上週少觀所進來的孩子讓我印象頗為深刻,已是第二次被裁定收容了。
阿山哥帶他進來時提醒我他有先天性的糖尿病,我詢問後他的家庭背景後他告訴我,他的病是遺傳性的,家中除了他之外,父親和爺爺都有糖尿病。
我問:你在外面有去看醫生嗎?
他搖搖頭:都沒有。
我再問:那有持續吃藥嗎?
他說:我上回出去時藥沒有帶走,就再也沒有吃了。
我可以清楚感覺到一種貼近死亡的力量,是真真的貼近,但不至死亡。
孩子進房後阿山哥說:像這樣的孩子來我們這裡正好。
我:怎麼這麼說呢,人生的願景不該只有這樣啊!
他:是沒錯,但是像他這樣生病的孩子在外面連家人都沒法照顧,來我們這裡至少看病沒問題。
我沈默。
一週之後我上班,看到孩子施打胰島素的畫面,就在那一刻,我知道阿山哥說的是對的,這就是為何我無法反駁他說的話。
這又讓我想起之前接觸過的幾個收容人.
在台東上班 時有一個收容人大概和我差不多年齡吧!案件其實很單純,刑期也不長,就是在社會無法謀生,以致犯竊盜案件;但是他在執行期間發病,半身不遂無法自理生活, 由於家人都己不在了,因此雖符合保外就醫的法定條件,但也只能待在監內的病房,並由專人打理生活及看護,而日常用品等開銷則由病房內其他收容病人代為分 攤。
在監內他除了衣食無缺外,也有人照顧生活,也有知心朋友。
刑期總是有一天會滿的啊!
他出監那天由台北的療養機構帶走,他的輪椅被推出病房那一刻,他臉上的無奈,眼裡的無助和不安,我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
同病房有位八十三歲的老爺爺,犯的都是竊盜案件,而且累犯七次了。
看到這裡,你會不會和判他重刑(法定八十歲以上應減輕刑責的,但以他的年齡來看,他的刑期算重了)的法官一樣,「頑劣分子!你進監獄好好想清楚吧!」
如果我告訴你,他是個被金光黨騙光積蓄的老榮民,無以為生,不得已只好在醫院慢性病房偷病患抽屜裡的財物,那麼是否會對他有不同的看法呢?
如果我再告訴你,那位審判的年輕女法官是學校剛畢業,沒有社會經驗就考上司法官的,那麼你會否對法官的判決和所說的話有所質疑或批判呢?
還有在宜蘭這邊的一位年輕人,話很少,人很憨厚,和別人互動不算好,聽同事說他是老犯人了,因為從少年開始一直犯案,到現在成年了。
因為他的個性,因此就被派做打掃工作,老實說,真的沒看過他摸魚,和他熟識的同事說:「他的貢獻都在宜蘭監獄。」,說實在的,真的是這樣!
還有一個四十出頭的男子,每次同工場有打架或查獲違禁品時,一問誰有份,他一定舉手承認:「我!我!」
老天!隔壁房打架隔著牆你也有份?怪怪!莫非你有絕世武功?
但你知道嗎?他是個沒有家的孤兒,國民義務教育也沒完成,從小一直是被欺伍的對象,一直找不到足以謀生的工作,犯案一次後找工作更難了。
他告訴我,他每天祈禱不要出去,因為在監內很好,他得以活下去,在社會他只有餓死。
看到這裡,你能否告訴我,我要怎麼告訴他們,人生的願景是什麼?
你是否和我之前一樣,從這些人身上看到的是國家的社會福利不完善呢?
我想這部份自然是有的,但我又看到了一些。
我看到了生命的韌性與堅強。
監獄雖不是什麼好地方,卻也無形中成了許多人的庇護所。
生命本身在遭遇困難時會自己尋找出路,或許這樣並不完美,但對這些人來說卻是現下最合適的安排。
世界終究不完美,現實又是如此殘酷,但我仍能看見愛,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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