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黎明


現在時間是23:37,再不到半小時,就跨入司改國是會議的最終日⋯⋯

有同仁看著公佈欄上的提案資料,跟我說:「這是現況,也說出了基層的心聲,要是不改,監所根本留不住人。」是的,可以感受同仁對提案內容的期待,還有無奈⋯⋯

不過當然還是有閒言閒語啦!這是人家固定的餘興節目,那靠北留給帶風向的人吧!

我⋯⋯繼續前進⋯⋯

先前開會的共識是國是會議只做政策大方向建言,不討論細目,但我對5-1已做成的決議再提修正時,竟能得到眾委員的認同,而且一同連署的有37位,在五個提案裡人數算第二多的,委員們對改善矯正人員的勞動條件都願意支持⋯⋯

那法務部和矯正署到底有沒有意願要照顧第一線戒護人員?對直接造成高離勞動條件做撤底的檢討和改善?

寫著寫著,明天成了今天,看到同組幾位委員已確定不出席明天的總結會議的新聞,心疼大家辛苦努力半年的努力被撤底忽略⋯⋯

00:25,不久就會知道,是政府改革的決心,還是官僚耍賴的功力⋯⋯

一起等待黎明⋯⋯

Hannah Arendt 漢娜・鄂蘭



愛滋恐懼症

藥師送來的那兩籃醫師開立的處方用藥之後,主任嘴裡就嘀咕個不停,他看我不解地盯著他看,索性把嘴裡的嘀咕大聲對我說:「ㄒㄧ ㄉㄨˊ ㄒㄧ ㄉㄨˊ ,ㄒㄧ ㄉㄨˊ 你懂不懂?」
我還是不能理解他的意思,問:「吸毒?你說的是我們這個舍房的收容人是吸毒人口佔大多數?」
主任:「ㄒㄧ ㄉㄨˊ ㄒㄧ ㄉㄨˊ ,東邪西毒你不懂?我是說這些人最毒了。」
在我們身旁的三四位雜役迅速瞄他一眼,接著不是將頭轉開,就是把目光向其他處,主任仍神色自若地繼續大聲嘀咕,我站了起來走到舍房另一側,想遠離這令人難以忍受氣氛,負責打掃的雜役見狀低聲說:「我們習慣了,他人不壞,只是不懂。」
「我實在無法忍受這樣的歧視。」我說。
他苦笑:「唉~誰叫我們是感染者呢…」
學姊看學長正在忙,於是向我丟出了個可以迷死一萬人的笑容:「拜託!拜託!她移監有東西沒帶到,我回去拿,可不可以先幫我釘腳鐐?」
平時都受學姊照顧,就算她現在露出一張嚇死萬人的夜叉臉,這個忙也非幫不可。
女收容人自動坐在台階上,我將腳鐐套上她的腳踝,並示意她幫個忙:「拉緊鍊條,釘的時候腳鐐亂動的話撞到腳會很痛。」我說。
正當我舉起榔頭,學長對我喊:「她H的!H的!」
不等他說完,我說:「放心啦!」接著一鎚一鎚釘下。
釘鐐完成學長拿著酒精噴罐過來:「來!消毒一下!」
我拍拍手上的鐵銹,說:「不必了吧!」
學長見狀也不再堅持,我收拾著工具,女收容人趁著起身時偷偷在我耳邊說了句:「謝謝你。」
學姊回來恰巧看到這一幕,尷尬的對她說:「是我們比較抱歉,對不起!」
愛滋感染者在社會上向來備受歧視,雖然監所對從業人員都會在例行的常年教育上實施HIV的相關衛教,內容也有詳述日常生活並不會導致傳染,讓管教人員了解感染途徑,但並未因此消除其中的歧視和恐懼。
監所最常見的是以安全為由不讓感染者與其他人接觸,為了管理方便新收入監時都直接篩檢,抽血檢驗時並未讓當事人知情同意,一旦篩檢出HIV陽性反應,收容人知道自己為感染者時會十分震驚和恐懼,非常需要相關的心理醫療和社福方面的諮詢。但監所住往只側重將之與其他收容人做專區隔離處置,後續諮詢機制則不加重視,當然也就對於感染者如何不被汙名化、隱私保護要怎麼做?如何維護進一步的權益?接下來的醫療處置及福利資源如何協助?這些對感染者切身的問題,卻涉略不深。這在全控機構快速處理潛在問題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對當事人又是如何呢?面對自身罹患上個世紀奪走兩千萬人,號稱「世紀絕症」的人來說,是多大的打擊、痛苦、徬徨和無助,鎮夜在被窩裡哭泣的,又有誰看到?誰又曾在乎過呢?
一位露德協會的修女曾說過一個令人無奈又無言的例子:早年某監獄將感染者收容單位的菜渣廚餘分開處理,用車載到野外倒掉,為的是長官怕豬吃了會生病。這樣的荒唐例子發生在對愛滋認識不深的過去或許還可以理解,但集中管理下的感染者們,至今仍要面臨各監所不同主事長官對他們的刻版印象,以空間不足為由無法讓他們到工場作業也就理所當然,這樣才能不讓感染者們接觸到各類工具,以達成監所的最高管理宗旨:「戒護安全」。
真正的理由想必大家心知肚明…
…因為恐懼…
說到恐懼,我當然清楚每個人都有害怕被愛滋感染的恐懼,矯正機構最常拿來當案例的是某監所有位HIV收容人脫逃失敗,整個人掛在圍牆的蛇籠刀網上,滴血滿地卻沒人敢前去處理,一位神勇的教誨師戴著防割手套去幫這位收容人脫困,雖然教誨師身上沒傷也做了預防性投藥,不過監所裡流傳的故事版本是師娘大人叫教誨師自己在沙發睡半年。這事後半是否為真沒人知道,不過我服務的單位確實曾發生過違規房裡的HIV收容人,用破裂的壓克力燈罩把自己割得渾身是血,用來跟管教人員談判的,進了鎮靜室的他幾天之後重施故技,為了防他再度自傷,值班同仁只能出手跟他搶奪燈管,幾位前往處理的同仁與事後清理的雜役分別割傷及血液接觸。我想說的是,這些畢竟是少數案例,並非每位感染者皆是如此,不過看到這裡的讀者或許會罵我,這些危機發生時我又不在現場,不過很抱歉,我正好是前述的談判人員,但我並不認為就該用這類案例一桿子打翻一船人,我反倒覺得感染者收容人更怕我們被感染。有次上班忘了帶筷子只好跟專區收容人借用,雖然明知共用餐具並不會有感染的危險,但他們仍不放心把用過的筷子給我用,於是翻箱倒櫃找出了一雙塵封已久的竹筷,再把它刷洗一番才交給我。
主任退休後,新接任專區的阿倫思索著要如何改善專區收容的處遇方式,在工場工作的收容人比較容易打發時間,而且和群體有更多的互動,但我們這個專區的收容人就只能關在舍房裡,這裡三十個房間,每房空間約兩坪左右住二至四人,每天這上百人會分成上下午各一批,每批以十五個房間為單位,到隔壁的教室上課,所謂的上課,可能是志工來關懷,有時是長官來訓話,或者只是看看電視殺時間,不上課的人就得悶在小小房裡;有些人輪到了其實也去不了,可能是發病後身體虛弱,或者是雞尾酒療法副作用帶來的不適,去上課的經過這幾房多半會在窗外給病友打打氣:
「放心!過幾天就好了!」
「嘿!加油!」
他想到一個權限內能做,又能改善收容人心情的方法,他讓那些沒輪到上課或者虛弱得無法下床的收容人的房門可以打開,但跟他們約定,房門雖開但不能任意進出,一來讓他們的感受不再是悶在小小的空間裡,二來也方便讓雜役進房去探視那些需要照顧的病友,但又不至於收容人私下趁機到別的房串門子,而讓專區的秩序顯得太亂。
這樣實施一陣子後,果然收容人都很自律,沒有人打破任意進出的規矩,也一掃原先專區裡低迷的氛圍…
不過長官來巡視看了非常不高興就是了:「你這樣搞會害後面接的人很難做!」
過沒幾天阿倫就被換掉了,專區又再度陷入愁雲慘霧,雜役最多也只能在站在窗外關心病友狀況…
某監獄同仁聽完這些之後說:「不一樣耶!我們設有專門工場管理,還有一個技訓班,這個計劃是跟某個民間團體合作,每六個月一期,課程內容有生理處遇,包含腳底按摩、急救訓練、自我照顧等,還有心理處遇,如藝術治療、團體心理治療等,另外還有技訓處遇,像這期是上農園藝,並且在監獄設考場輔導考丙級證照,之前還有考喪禮服務人員證照。」
「哇!這麼好!那你們篩檢和給藥怎麼做?」我說。
同仁:「我們感染科每兩週一次門診,目前服用雞尾酒療法人數大概六十個人,篩檢今年開始外包給檢驗所入監抽血,新收收容人每一個都會抽,每年再辦一次全監抽血防止空窗期,HIV收容人定期檢驗病毒量及CD4則由醫師專業判斷多久抽一次,每個人狀況不同時間就不同,原則上為三到六個月抽一次。監所醫療目前最頭痛的就是找不到皮膚科專科醫師入監看診,皮膚科醫師少,大部份都去做醫美了,還有牙科部份,願意入監的醫師原本就少了,願意做假牙的更少,我們四名醫師只有一位願意做假牙,所以HIV收容人更慘,在監內醫師都不願意看,只能以戒護外醫的方式就診,牙痛等到排外醫都已經痛到不行了。」
我嘆了口氣:「唉~不過比起來,我們實在差太多了。」
同仁:「我們是好在有民間團體願意出錢,由我們出力,一年經費將近兩百五十萬,而且這個計劃已經執行十年了。」
「十年!」我驚嘆:「我們是今年司改國是委員參訪後才計劃要開 HIV 收容人的工場。」
可見召開司改國是會議真的是有用的嘛!~ 
原文刊載於2017年6月號《人本教育札記n.336》


風和日麗(未完成)

前兩天同仁轉達科長的意思,說要找我在夜勤同仁的常年教育時跟大家說明兩件事:一是三八制如何實施,二是司改國是會議開會開得如何。
司改國是會議可以在網路上找到會議錄影、各個委員提出的意見書、會議紀錄、議決事項等各種資料,想了解都可以自己找來看。
傳聞矯正署已選定今年七月開始在宜蘭監獄示範三八制,若傳聞是真,這還真是我監所生涯十八年以來首次看到本署如此有效率的決策,司改國是會議真的沒白開呀!
科長談判技巧享譽全國又這麼有心,不如由科長出面斡旋本署裡勤務規劃專案小組到場說明,並接受同仁提問,選宜蘭示範考量的重點是什麼?在人力不足的現況下又要如何實施?
最近警政署變革制服樣式的事正好可以做為矯正署改變勤務制度做借鏡,他們前置調查提供三種管道,讓第一線員警可以反映對制服的建議,第一是在各地方警察機關選出基層代表的「通訊聯絡員」,負責收集機關內的建議,並參與專案小組會議,代表機關和警察發聲,第二是警察可以直接在臉書粉絲頁的貼文下留言,也可以私訊;第三是透過網路表單填寫,意見彙整後再交由專案小組研議。
矯正署黃俊棠署長於司改會議上再三強調我國獄政的公開透明,示範新勤務制度正好是展現監所透明化與民主決策的好機會,要是只在夜勤常年教育辦說明,格局這麼小很難成大事,我建議不僅要採納警政署對搜集基層意見的多元作法,更開放媒體要來個網路直播的焦點座談,廣邀全國各監所基層同仁、勞權學者、警消勞權團體(因目前監所還沒有勞權團體)、人權團體(如司改會或台權會,因為監所人員勞動狀況不僅屬勞動權益,相對也會影響受刑人)等等,匯集各方意見,一起來談談怎麼做規劃和示範,若示範的過程也要了解會出什麼問題,大家一起來監控,遇到問題時來調整作法,重點其實不在於非要三八制不可,而是要能設計出一套能徹底解決夜勤隔日制超時、過勞、薪資被苛扣等問題的新制度,那才會是可長可久之道。
圖:風和日麗(未完成)

妻子們離開時2017.03.29鋼筆+毛筆

近傍晚,妻子們一個個步出了懇親舍,而她們的丈夫們,則在同仁的戒護下,再次被銬上戒具,接著魚貫地上警備車,結束了午后的溫存⋯⋯
這當然不是每位受刑人都能有的待遇,得要表現良好,而且還有非執行殘刑的第一級受刑人,且無另案在偵查審理中者,也沒有強制工作或感訓處分待執行等資格上的限制,再經各級管教人員應逐項審核簽註意見,送呈典獄長核定,提監務會議議決,申請核准後,若是妻子未能於指定時間內前來懇親,則以以棄權論,丈夫在三個月內不得再提出申請⋯⋯
每每看見監獄人妻們來懇親,總是既為他們高興又難過,經過多年,才能在那小小的房間裡擁有短短三小時的溫存時光,我想起以前在泰源技訓所時,那兒懇親舍的空間容納得下一整家子的人,看到妻子帶著孩子甚至公婆,來和丈夫共度整個週末的天倫之樂,那應該是短暫的幸福吧!
為什麼只有男受刑人?怎都沒看到女監的女受刑人去懇親舍?
不知道耶!不知是不是怕她們懷孕⋯⋯

黃溫恭~天倫夢

一年前,蔡瑞月舞蹈研究社的大蕭老師為了人權舞展,介紹我和小p到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看「遲來的愛-白色恐怖時期受難者遺書特展」,並邀我為受難前輩們作畫。記得看展那天台北天氣還不錯,我們倆夫婦看著一封封的遺書,心情也越來越沈重,尤其在黃溫恭前輩的遺書前面站得特別久,我花了很多時間看照片,但並不知道為什麼⋯⋯
另一個展廳展出政治受難者陳武鎮老師的油畫,同是政治受難者的郭振純前輩帶我們坐下來,他拿出陳武鎮老師畫冊《判決書》讓我細細看⋯⋯
突如其來的午後雷震雨,我和小p全身溼透,涉著及膝的積水離開,臉上除了雨水,還有淚⋯⋯
接下來的日子,我邊讀著前輩們生平和遺書,也上網找相關的影音資料,常常邊看邊流著淚,但不知要怎麼下筆⋯⋯
後來我發現,只要在心裡默默問他們:「請告訴我,希望我怎麼畫你?」立刻靈光乍現,下筆有如神助⋯⋯
展場裡黃溫恭前輩的全家福照片,不是小女兒黃春蘭尚未出生,就是黃溫恭已被槍決,黃溫恭被捕時,黃春蘭還在媽媽肚子裡,黃家從來沒有一張是真正的全家福,所以我決定讓他們在畫中團圓⋯⋯
舞展當天,我將畫送給了黃溫恭先生的小女兒黃春蘭教授,結束時我看見他們一家人帶著畫到黃溫恭先生的遺書前留影⋯⋯
《黃溫恭~天倫夢》,是我畫過最有意義的其中一幅畫,也是第一幅讓自己感動的作品⋯⋯
紀念228,記得白色恐怖,希望轉型正義的到來,不是為了恨,而是愛



圖:黃溫恭天倫夢

鎮靜室的難兄難弟2017.02.25鋼筆+毛筆

無論是對收容人或是管理員,鎮靜室對雙方來說都是一場噩夢,這裡是監獄裡衛生條作最差的地方,若再搭配腳鐐和手梏施用,人道這種東西應該是一種神話,你會看到人被鍊在牆角,便溺不是在水桶裡,而是在棉被上⋯⋯
會來這裡的,真正頑劣的很少,絕大部份都有病,因為講也講不聽,聽也聽不懂,自然就因難管而不管,所以管理上秉持三不原則:
不理他!
不理他!
不理他!
除了三餐送飯,任誰都不會想進去裡面。

這算是必要之惡嗎⋯⋯
別再問了,我⋯⋯不知道⋯⋯

非典型正義

修復式司法(Restorative Justice)是提供與犯罪有關的當事人對話的機會,藉以表達自己感受,修復犯罪造成的傷害,並共同處理犯罪後果的過程。相對於現行刑事司法制度著重在懲罰,而修復式司法關注於療癒創傷、復原破裂關係,賦予「司法」新意涵,即在尋求真相、道歉、撫慰、負責與復原中伸張正義。
--法務部保護司《『修復式司法』試行方案實施計畫》
二○○九年法務部推動《『修復式司法』試行方案實施計畫》,希望藉此將促成加害人與被害人對話、溝通,讓加害人認錯懺悔,並有機會向被害人歉意、取得諒解,並幫助被害人走出傷痛。
趁著二○一○年王小棣執導的電影【酷馬】,及二○一一年由日本一線明星稻森泉主演的日劇【アイシテル~海容~】(中譯:愛與寬容)放映的熱潮,努力將這個不同於現行刑事司法(由國家主導懲罰犯罪者,維護法秩序及公平正義)的做法,介紹給社會大眾。
因為犯罪事件中加害人、被害人、雙方家庭的傷害,乃至對社區所帶來的負面影響,這都不是一味執行刑罰所能彌補的,若能促進所有當事人真誠溝通,共同修復犯罪所帶來的傷害,給予被害人支持與療癒,讓加害人明暸其自己的罪行所造成的破壞,誠心認錯悔改,背負自己的責任,將減少未來再犯罪的可能性,這樣的核心價值與目標,更能符合當事人對司法制度的期待。
【愛與寬容】的原版DVD一批批進駐教區,就算沒法播放DVD的單位,畫架上也絕少不了【愛與寬容】那一套兩冊的原著漫畫《愛》做為教材,對修復式司法的介紹及宣導自然是監獄的重點業務了。【酷馬】劇中的角色原型,人稱游媽媽的游林美雲女士也應法務部之邀到監所,以當事人的身份,分享自己在獨子遭殺害後由憎恨到原諒兇手的心路歷程,並鼓勵服刑中的受刑人,要反省自己的罪行對被害人的傷害,並向被害人道歉,除此之外也要好好把握服刑的時光充實自己。
輔導結束,回到工場的他向我敬了個禮,見他欲言又止地深鎖著眉頭,我說:「先把自己的心安好,如果你想找人聊,我會聽。」他點點頭,回到座位上,周遭幾位收容人放下手邊工作試著安慰他,但都被他一一回絕。
接近收封時刻,他來找我:「老師(教誨師)找我去,要我寫信向被害人道歉,但我決定不寫。」
我問:「你一定有你的考量,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他說:「我問老師,被害人那邊是不是準備好要接受道歉了,他卻要我寫就是了,其他不用管,我跟老師說九年前我為了討債,綁架合夥人的女兒,那年她才八歲,雖然我們是熟人,但我做的事一定對她幼小的心靈造成傷害,到現在我的還常常想起她驚恐的樣子,所以如果不能確定的話,我不能寫,老師聽了很生氣,說現在法務部在推修復式司法,不寫不但不給他面子,而且影響他推業務的成效,我不寫可以,但未來假釋想報准就難了。」
「你做了一個困難但是正確的決定。」我說。
他揉了揉發紅的鼻子,說:「我也想早點假釋回家啊!但要是小女生還沒心理準備就收到我的信,會不會勾起她不好的回憶?我相信為了假釋好報,大多數的人都會寫,但是問都不問、管都不管被害人的感受和意願,這樣做對嗎?我同房性侵案的同學正開開心心的寫他的道歉信,可你想想,要是被害人收到了,會不會嚇到連夜搬家?」
「你看,即使是伊藤実那兩本描寫小六學生殺死小一學童的原著漫畫裡,述說的都是被害與加害人家屬之間的糾葛及心境轉折,和解之所以能夠到來並非易事,絕非國家以強制力介入就能達成,我們在處理時要更有同理心才行。」
觀護人朋友談著地院小心翼翼推行修復式司法的態度,但對於監所為了業務績效竟是以強迫受刑人跟被害人道歉,以換取累進處遇的分數或是假釋報准為條件,感到不可思議:「老天!怎麼有人敢這樣搞?」
電視上正播送著小燈泡的新聞,一同吃飯的朋友邊扒著飯,說:「這媽媽有病耶!女兒頭都被砍斷了,講話竟然還能那麼冷靜,我看她鐵定有什麼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這餐飯幾乎令人難以下嚥,我看著小燈泡媽媽堅強地在對著記者,在最哀痛時刻仍必需說著案發經過,一句句對她自己來說都如刀割,但在這同時卻又聽到朋友冷血般的評論,我想無論是游媽媽或者是小燈泡媽媽,即使社會大眾對她們感到欽佩,但她們並不符合社會的期待,因為他們是「非典型的受害人」,在人們心中被害人似乎非哀痛欲絕不可、必須要聲嘶力竭地怒吼、在鏡頭前崩潰、得選擇活在仇恨裡,才有資格是真正的被害人家屬,被害人家屬不能理智、不能冷靜,否則就是冷血、矯情,或神經病。在因果業報觀念根深柢固的東方社會,尤其是與我國國情文化近似的日、韓等國,往往刑案被害人也是容易遭受歧視的對象--一定是祖先或家人做了什麼缺德事,要不然又怎會招惹最殘忍的禍事上身,以致家人得要賠上性命呢?
小澤聖子:我們究竟是做了什麼,才會讓孩子被殺害?而且我們什麼都無法知道,門口卻還得被媒體擠得水洩不通,收拾他們留下的垃圾,所謂的被害人家屬到底算什麼?
--《愛》伊藤実
甚至,在台灣,被害人家屬若沒有要求法官做出死刑判決,或者是希望兇手早日伏法的,就是廢死聯盟的同路人,甚至就是自己親人被殺的共犯…
小澤美帆子:我們明明是被害人,為什麼得承受這種對待,看到別人不幸這麼快樂嗎?
--《愛》伊藤実
被害者該得什麼樣的正義?當人們挺身而出伸張自以為的正義時,是為被害人?為社會?還是為了滿足自己?
當殺害小燈泡的王姓兇嫌在移送士林地檢署時,被氣憤的民眾包圍,最後警方人牆被突破,一位民眾並朝他臉上狠揍了一拳,動手的民眾得意地告訴記者:「在社會來說打人不對,看是打什麼人啊,打這種廢物是對的!」這位民眾的妻子也在臉書上稱這是丈夫最帥的一次。不久,王姓兇嫌在台北看守所遭其他收容人痛毆,甚至傳聞打他的收容人是經過所方管理人員授意⋯⋯
在面對犯行嚴重的犯罪者時,我們內在那份「樸素的正義感」很難不被挑起,但私刑難道就是正義?況且,是對處在無法反抗狀況的人,若是對方還手握著刀,這些揍他的人還敢嗎?看到兇嫌被揍,大快人心吶!民眾們拍手叫好。但倘若授意收容人痛毆兇嫌的傳聞屬實,那麼所謂的伸張正義,說穿了也不過是利用職權之便對無法反抗的人進行霸凌,那麼社會大眾又會如何看待在監所工作的我們?是叫我們正義哥?還是霸凌者?
我抱著兩本被丟到垃圾場的漫畫《愛》,上面蓋著藍色的監獄公用圖書章,內頁雖然泛黃但書仍是新的,我想起帶著游媽媽畫像參加她告別式的那天,並沒看見法務部有派人送她最後一程…
別再問我台灣有沒有推過「修復式司法」或「修復式正義」了,我們做過,真的…
原文刊載於2017年2月號《人本教育札記n.332》


慘綠人生 2017.01.20Winkpen

A Miserable “Green” Life
Wink Pen  2017.01.20.

The sight of a new client in the pacification ward always makes me feel deeply sorry for their near future - they are going to be confined in a ward with filthy smell, inadequate ventilation and sanitation until they become “emotionally stable” and additional guard and control are no longer needed. Legs are still shackled. The face, being out of the sun for too long, is turning pale, or even green, just like the green walls. “Miserable green” is not intended for such an expression but I’m at my wit’s end and can’t find a suitable word for the situation he’s in.

Green tarpaulin covers the yellow foam pasted on the walls in the pacification ward, which is a standard specification to keep inmates from self-mutilation and self-injury. Does it work? No necessarily. There was a pacification ward in Taitung. Years ago a psychotic inmate hit the toilet bowl with his head and then took a sharp broken piece to cut himself. The prison removed the bowl and covered the feces pit with an army blanket. The ward was then filled with free particles of the smell from the septic tank underneath. The self-mutilating inmate couldn’t find anything to cut himself but another psychotic went mad. He lifted the blanket and started eating feces.

每次看到鎮靜室來了新客戶,心裡總是無比感慨,接下來的日子他們就得待在這間氣味、通風及衛生皆不佳的牢房裡,直到他們「情緒穩定」,無戒護安全之顧為止,腳上還鎖著腳鐐,那缺乏日照而日益蒼白的臉,開始反射出牆面的綠色時,雖然明知道「慘綠」兩字不該這麼用,但我還是真想不出能用什麼詞彙來形容這樣的處境⋯⋯ 為了防止收容人自殘自傷,牆面貼滿黃色泡棉,泡棉表面再糊上綠色的帆布,這是鎮靜室的標準規格,但有用嗎?未必,多年前台東某單位的鎮靜室,就因一個用腦門和馬桶比硬,又拿馬桶碎片自傷的精神病患,而把馬桶全拆了,只用一條軍毯蓋在屎坑上,化糞池的臭味也就自自冉冉瀰漫著,自殘的收容人是沒東西拿來劃自己了,可另一個精神病患發了病,卻掀開毯子挖糞往嘴裡送⋯⋯

開工2017.02.02鋼筆

春節假期結束,各行各業紛紛開工,期待新的這一年精彩繽紛,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