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憊2017.01.17鋼筆

剛入行時覺得很幹,值班又不給椅子坐,十分鐘要簽巡一次,連吃個飯都得蹲在地上吃,公家不給坐大家只好自己想辦法休息,有靠坐保溫杯、靠牆、靠鐵門、靠窗,遇到長官督勤就只能靠北啦!
那時矯正署還沒成立,在它前身「矯正人員訓練所」受訓時,來授課的長官無不大力向我們這些菜鳥鼓吹,唯有支持成立矯正署,基層同仁的權益才能受到保障,不過當我們反映沒椅子坐時,只換得長官一句:「當然不能給你們坐,不然打瞌睡怎麼辦?」蛤!那沒椅子難道就不會打瞌睡了嗎?可沒得坐不是更累嗎?長官的管理思維實在令人費解。
陳定南部長上任後白紙黑字寫明同仁可以坐椅子,不過長官要是來巡你還坐在椅子上那就叫做白目,非得換得一陣罵不可,這也難怪大家只要知道長官進來,不管是在寫簿冊,還是在發藥(管理員發藥是違法的管理員發藥是違法的管理員發藥是違法的,不過說三次也沒用,矯正署還是叫我們發)就都通通放下手邊的事,都要去一直巡一直巡,巡到長官出現為止,然後要很假掰的說:「報告某某長官,本單位應到幾人,實到幾人,囚情正常。(呃,對假掰兩個字有意見?你看人數都寫在白板上,識字應該都看得懂才對,而且囚情要是不正常,老子應該沒空理你對吧?)」
我想起調回家鄉的某個夜晚,來督勤的簡主任看到我精神萎靡並沒破口大罵,當我驀然站起向他道歉時,他反而要我在天天睡醫院陪母親的同時注意自己的身體,這樣的好長官很讓人感動,不過這卻也是至今遇到過唯一一位讓我感受到能同理體恤的長官⋯⋯
我國號稱「百年獄政」,這樣超高壓力的職場裡,監所管理員超長工時的勤務制度卻從來沒被拿出來檢討過,管理員上班累得像條狗是應該的,誰叫你入錯行?要是不小心打瞌睡,輕則報告,重則申誡、小過等著你,要長官體恤你?很抱歉,你找哪位?人家簡主任已經退休了說。
勤務怎麼安排合理?值班時間多長才不過勞?《公務人員週休二日實施辦法》第二條雖明定「公務人員每日上班時數八小時,每週工作總時數為四十小時。」,但夜勤隔日制管理員在各監所不同勤務規定下,有些每週工作總時數四十三小時是常態,而有些同仁得早上八點凸到晚上七點,連續工作十一個小時中間沒得休息。咦?怪了,公務人員每天早八晚午五,上班時數八小時至少要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對吧?那以夜勤隔日制的設計來看,每一輪上班是二十四小時,十六個小時值班,八小時備勤,那可推論應該有二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才對,要管理員連續工作十一個小時不休息,那監所還不如買裝電池的兔子來值班吧!(勤務制度除了工時,其實還牽扯到薪資問題,這點另以專文來談)
你說發加班費嗎?想法不錯!不過行不通耶!人家《行政院77.11.21.臺七十七院人政肆字第40701號函》有規定各機關加班費之支給要件「以各機關員工在規定上班時間以外,經主管指派延長工作者為限。」看到沒有,上班時間以外的才有喔!而且要經主管派任延長工作的,可不是你說用加班費抵,就能用加班費抵的啦!
哇!各位剛剛沒有聽錯,救護車正鳴笛出發!是的!本監有位受刑人吐血正在搶救!二代健保實施後,戒護外醫時數與人次激增,成為影響加班的主要因素,這麼大的轉變卻沒有任何對戒護外醫時數及人力需求的統計,誰當班誰倒楣,請問矯正署有什麼方案因應?(督麥克,署叔狀態顯示為沈默
咦?不是有《公務人員安全及衛生防護辦法》?裡面第三條「各機關提供公務人員執行職務之安全及衛生防護措施,指各機關對公務人員基於其身分與職務活動所可能引起之生命、身體及健康危害,應採取必要之預防及保護措施。」同條第二項第二款「對輪班、夜間工作、長時間工作等異常工作負荷促發疾病之預防,機關有義務去防止公務人員因輪班所造成的疾病之預防。」和第十三條「與各機關應提供公務人員執行職務時符合相關法令規定之必要安全衛生機具設備及措施,並隨時注意維護及檢修。」那難道矯正署都不怕基層值勤沒得休息,造成危害身心或危及工作安全?各矯正機關難道都沒有義務預防災害?
人家警察老早就有《警察有執勤條例》,不過咱們家的法務部可沒幫我們訂《監所管理員執勤條例》的打算,畢竟有什麼好怕的?我們隔離舍兩位學長因為目睹受刑人自殺,連要求調整勤務都被拒絕了,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因恐慌症去看醫生?是他們抗壓性不足啦!這純綷是個人問題,絕對不是職災,我們監所的勤務派遣很合理,一點問題都沒有,訂《監所管理員執勤條例》根本沒必要,缺勤務準則各機關才能各自為政,各玩各的,你做不下去的趁早滾蛋吶!反正想幹這行的人多的是咧!
唉~體恤基層真的這麼難嗎?
哪會!人家四哨學長開完刀還得用拐杖才能走,就派去巡邏一天要走八、九公里,看到沒?長官超體恤的啦!

老鳥。菜鳥2017.01.15鋼筆

今年招聘的職務代理同仁開始上線,老鳥正在為為剛這個職場的菜鳥傳授戒護工作的眉眉角角⋯⋯
老鳥一號:第一,如果有在裡面關的親友,千萬不要幫他們去接見室匯錢。 菜鳥一號:為什麼? 老鳥一號:不為什麼,長官說了算,不然長官會當大家的面搜你的身給你難看。 菜鳥一號:哦~ 老鳥一號:第二,不要譠長官看到你寫公家簿冊以外的東西。 菜鳥二號:為什麼?抄筆記不行嗎? 老鳥一號:不為什麼,長官說了算,他會當你在寫日記,那你可就要倒大霉了。 菜鳥二號:哦~ 菜鳥一號:請問一下,我好像沒看到監獄行刑法和細則裡有這樣的規定啊? 老鳥一號:不要懷疑,這些規定都在長官腦海裡,你想像現在在四哨上的學長那樣,被釘得死死的嗎? 在一旁吸菸的老鳥二號說:而且別讓長官看到你跟四哨學長走太近,不然你以後的日子就難過了。 老鳥一號:喔,對了!還有,千千萬萬別理四哨學長那樣的鍋蓋頭,不然長官會說那是龐克頭,看到一次就罵你一次。 菜鳥一號:可是⋯⋯公務員不是沒髮禁嗎? 老鳥二號:不要管!長官就是威!他說不行就是不行,懂不懂? 兩隻菜鳥:哦!!!!!了解!!!!!!(筆記 老鳥一號:喂!長官來了,還不快收起來!不然又要被罵了!

蹣跚2017.01.03鋼筆

老年收容人的問題,除了年邁、病痛,以及出獄後的適應問題之外,還有我們的矯正系統如何對待「人」。
《鏡週刊》專文報導監獄高齡收容人的故事《【鏡相人間】活到老、關到死 高齡受刑人的故事》,讓我想起另一群,不太可能被關心的人⋯⋯
重案罪犯、精神疾患、性侵高風險、誣控濫告,就是否就可以依此名正言順的,給他獨居個十幾二十年?然後都不需要任何專業的心理評估和輔導、治療,還是說⋯⋯只是單純的監禁、隔離、報復,以期至死方休?


緊繃2017.01.02 鋼筆

擴建持續進行中,監獄的外牆拆了,到處加裝的蛇籠刀網、圍籬及烤漆鋼板,層層戒備下把監獄內包得密不透風,今年冬天又有著盛夏的氣溫,讓收容人在生活空間一再壓縮下違規頻仍,長官走到哪裡打槍到哪裡,基層管理員們在無時無刻緊繃與忙不完的鳥事下,只能自求多福⋯⋯

跨年夜2016.12.31鋼筆

同樣的夜,不同的心情,好不容易才剛入睡,此起佊落的煙火炸裂聲,又硬生生將遊入夢境的魂給拖了回來⋯⋯
明天的假日接見,家人會來嗎⋯⋯
還是都去跨年度假,把咱們都給忘了⋯⋯
唉!沒親人了,連盼都沒得盼⋯⋯
隔天,有些人帶著滿臉的笑容,提著會客菜回房⋯⋯
而有些人,盼了一天,再次抱著失望入睡⋯⋯
他們或許不知道,家人是來了,卻塞在雪隧的車陣裡⋯⋯
當我跟某人的老爸爸說:「歐吉桑,太晚了,會客室都下班了。」時⋯⋯

老人家的淚在眼裡打轉⋯⋯

德政

清晨五點剛接完班,我隨手關掉舍房抽風機,正在向勤務中心回報人數的當兒,頭上的警示燈突然閃個不停,於是我丟下話筒,迅速用眼睛掃過走廊,看是那一房門上的紅燈也亮著,接著快步來到禁見區的第三十房,房內的被告糾著臉喘著氣,說:「能不能開個抽風機,我都快被悶死了⋯」
這裡的看守所一共三十房,每房的大小約莫三坪不到,其中十房是禁見房,自從某位檢察官到任後,看守所裡收押的人數就開始直線成長,加上最近陸續收押了三掛的山老鼠,使得被告人數上看百人,每房配三個人是常態,每間禁見房裡更是擠上四個。由於怕被告串證,所以同案被告不能同房收容,這再加上三掛人馬因為利益上的衝突彼此互有恩怨,使得我們在安排配房時為此大傷腦筋。為了嚴防山老鼠們用喊話的方式互通消息,英明的長官想出了一個絕佳的防堵辦法⋯
在丈量完尺寸的隔天,禁見房窗戶被用透明壓克力板封死,只留上面那二十八個用電鑽鑽出來的小孔透氣,這樣即便房內的人大聲喊叫,在房外巡邏的我們都還得用耳朵貼著壓克力板,才能聽得清楚裡面的人是要幹嘛,這也使得原本就通風不良的牢房愈加悶熱,任氣窗上的抽風機死命的轉,都難以讓新鮮空氣從小孔湧入,四人發散的體溫,又再次從吊扇吹將下來,誰能忍受空氣不流動室溫又在四十度左右的環境呢?
每到半夜兩點關電扇與五點關抽風機的時刻,空氣無法對流的牢房中直接變成悶燒鍋,房內的被告成了活生生的燉肉,就在我幫被告重開抽風機不久,我向前來督勤的長官轉述被告的狀況,他卻不悅地糾正:「都規定要節能減碳了,怎還可以這樣浪費!」
既然說實話行不通,每次推說忘了關似乎也不太好,畢竟來督勤的長官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眼看這個夏季像會無止境地延續下去,這時卻出現了意外的救世主⋯
洪仲丘的死不僅限縮了軍事審判制度僅適的範圍,也因陸海空軍懲罰法修正案廢除禁閉,改採上限十五天的悔過教育,間接使矯正署函示各監所,舍房通風成了優先改善的重點。
改善措施同樣在一天之內搞定,壓克力板被橫切成兩片,上面鑽孔加倍,窗框兩側加上滑軌,禁見房的窗立馬變成了像台鐵火車「藍皮仔」、「白鐵仔」車窗那樣,下半截壓克力板變成可以上下滑動,不同的只是它不能從房內操作,被告們只能請求在房外值班的我們來開或關,至於要不要開不是取決於天氣熱不熱,而是要看他們「配合度」夠不夠。
「幹拎娘!唸三小啦!」
聽到爆罵三字經後面接連著乒乒乓乓聲,我心頭一緊,快步跑向打架的那房⋯
「住手!」聽到我大吼,壯漢還刻意揍對方最後一拳才肯停手,被揍的老先生大字形的攤在地上。
「你幹嘛打他?」我問。
「媽的⋯」他用溼透的內衣擦著滿臉的汗:「成天在那邊該該叫什麼好熱好熱的,我都不會熱嗎?幹!」
隔離舍的舍房規格看守所相似,但這裡的受刑人卻遠不如被告那樣幸運,除了幾位大咖的VIP客戶享有吹電扇的權利外,其他諸如違規、考核或因精智障而獨居的受刑人,只有在用餐時間才會吹到不到二十分鐘左右的風。為什麼?其實我也搞不懂是什麼邏輯,大意就是誰叫他們要違規!誰叫他們是他媽的白痴、神經病!不給他們吹電扇剛好而已呀!
隔離舍的窗雖不像看守所那樣被加裝了壓克力板,但由於受刑人站在窗前就可以再透過走廊的窗,操場外的鐵門有誰出入皆一目瞭然,每每有受刑人看見長官開門進來,就大喊:「長官我找你!我要抗議懲處不公!」、「好熱!我要開電扇!」之類的,害長官每次督勤都壓力超大的,為了紓解壓力,睿智的長官立馬想到操場那一側的窗可以用夾板擋下半截,這樣受刑人再怎麼探,頂多只能看見夾板上那一小片天空,相對來講,長官等於可以隱形的進出隔離舍啦!
夾板釘上後成效斐然,喊話要找長官的一個也沒有,不過通風問題當然就變本加厲,連我們在走道巡邏都汗流浹背了,房裡沒電扇吹的受刑人想必就更不用講。不開電扇給違規受刑人吹,難道他們就比較聽話?並沒有啊!反倒因此熱得心浮氣躁,和同房的起衝突或踹房門的一堆,為了處理這類鳥事反倒令基層管理員疲於奔命。
收容人中暑常被認為是小事,提出要看診就醫的不多,多半靠他們彼此刮痧來自力救濟,這樣只為了貪圖管理上一時的方便,卻毫不考慮可能的危害;若是嚴重中暑或熱衰竭,那可是會危及性命的呀!
洪仲丘畢竟是死在軍中,不是死在監所,他的教訓很快就被淡忘;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是死在監所裡的,誰又會一直記得買泓凱?又有誰還會想起林偉孝呢?
影響通風的壓克力、夾板當然要繼續留著,反正夏天再怎麼熱,也都熱不到辦公室裡有冷氣的長官,況且一到冬天,它們搖身一變又成了遮蔽寒風的設備,這可是長官傲以宣揚的德政呢!

原文刊載於2016年12月號《人本教育札記n.330》

Free The Lawyer 釋放江天勇

每次看到中國對待人民的方式總覺得既匪夷所思又難過,但也總是會看到有人站出來,為他們國家的法治化和民主化而努力,這些不畏強權,堅持捍衛人權的「維權律師」令人敬佩!
今年七月中國政府對這些維權律師展開規模的逮捕,人稱「709大抓捕」,而曾參與愛滋病感染者救助、山西黑磚窯案件、北京律師直選、法輪功個案等多起維權行動的江天勇律師,於11月21日前往湖南探視被捕律師及其家屬後,失聯至今,生死未卜。
這就是我為什麼畫他的原因,我想說的是:
~放了他!你們這些死變態!~
----------救援行動----------
1. 請上網連署,這是由江天勇太太金變玲、滕彪、陳光誠及蘇雨桐共同發起的,呼籲中共公安部能夠釋放江天勇、合理對待江天勇:https://goo.gl/Nk9tgQ
2. 也歡迎大家拍照,上傳臉書或者任何social media,並且hashtag #釋放江天勇 #寻找长江 #FreeJiang
3. 按讚追蹤 @释放 江天勇/Jiang Tianyong 粉絲頁。
4. 關注香港維權律師關注組的網頁,他們都持續不斷更新709事件相關人的近況(goo.gl/SEgJuA)。截至2016年12月16日18:00,至少319名律師、律所人員、人權捍衛者和家屬被約談、傳喚、限制出境、軟禁、監視居住、逮捕、強迫失蹤截至2016年12月16日18:00,至少319名律師、律所人員、人權捍衛者和家屬被約談、傳喚、限制出境、軟禁、監視居住、逮捕、強迫失蹤。

【解構監獄】監所裡的偵探:凡事講求皆大歡喜

剛入行時學著做筆錄的過程裡,一位老大哥提醒我:
辦違規不是為了知道真相是什麼,而是要讓事情好處理。
幹這行都快滿18年了,這點我一直學不乖就是了⋯⋯
【解構監獄】監所裡的偵探:凡事講求皆大歡喜

何日君再來?2016.12.19鋼筆

兩位老兄違規坐滿,準備回工場,在隔離舍這些來來往往的客戶裡有部份是熟客,有了違規記錄,假釋也就難報准,有些算算既然不可能假釋,註定都要期滿才能出獄的,也就不在乎多違規幾次,看到這些熟面孔要離開違規房時,有時會讓人禁不住問:
何日君再來?
說不定等會就回來嘍!
阿娘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