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和日麗(未完成)

前兩天同仁轉達科長的意思,說要找我在夜勤同仁的常年教育時跟大家說明兩件事:一是三八制如何實施,二是司改國是會議開會開得如何。
司改國是會議可以在網路上找到會議錄影、各個委員提出的意見書、會議紀錄、議決事項等各種資料,想了解都可以自己找來看。
傳聞矯正署已選定今年七月開始在宜蘭監獄示範三八制,若傳聞是真,這還真是我監所生涯十八年以來首次看到本署如此有效率的決策,司改國是會議真的沒白開呀!
科長談判技巧享譽全國又這麼有心,不如由科長出面斡旋本署裡勤務規劃專案小組到場說明,並接受同仁提問,選宜蘭示範考量的重點是什麼?在人力不足的現況下又要如何實施?
最近警政署變革制服樣式的事正好可以做為矯正署改變勤務制度做借鏡,他們前置調查提供三種管道,讓第一線員警可以反映對制服的建議,第一是在各地方警察機關選出基層代表的「通訊聯絡員」,負責收集機關內的建議,並參與專案小組會議,代表機關和警察發聲,第二是警察可以直接在臉書粉絲頁的貼文下留言,也可以私訊;第三是透過網路表單填寫,意見彙整後再交由專案小組研議。
矯正署黃俊棠署長於司改會議上再三強調我國獄政的公開透明,示範新勤務制度正好是展現監所透明化與民主決策的好機會,要是只在夜勤常年教育辦說明,格局這麼小很難成大事,我建議不僅要採納警政署對搜集基層意見的多元作法,更開放媒體要來個網路直播的焦點座談,廣邀全國各監所基層同仁、勞權學者、警消勞權團體(因目前監所還沒有勞權團體)、人權團體(如司改會或台權會,因為監所人員勞動狀況不僅屬勞動權益,相對也會影響受刑人)等等,匯集各方意見,一起來談談怎麼做規劃和示範,若示範的過程也要了解會出什麼問題,大家一起來監控,遇到問題時來調整作法,重點其實不在於非要三八制不可,而是要能設計出一套能徹底解決夜勤隔日制超時、過勞、薪資被苛扣等問題的新制度,那才會是可長可久之道。
圖:風和日麗(未完成)

妻子們離開時2017.03.29鋼筆+毛筆

近傍晚,妻子們一個個步出了懇親舍,而她們的丈夫們,則在同仁的戒護下,再次被銬上戒具,接著魚貫地上警備車,結束了午后的溫存⋯⋯
這當然不是每位受刑人都能有的待遇,得要表現良好,而且還有非執行殘刑的第一級受刑人,且無另案在偵查審理中者,也沒有強制工作或感訓處分待執行等資格上的限制,再經各級管教人員應逐項審核簽註意見,送呈典獄長核定,提監務會議議決,申請核准後,若是妻子未能於指定時間內前來懇親,則以以棄權論,丈夫在三個月內不得再提出申請⋯⋯
每每看見監獄人妻們來懇親,總是既為他們高興又難過,經過多年,才能在那小小的房間裡擁有短短三小時的溫存時光,我想起以前在泰源技訓所時,那兒懇親舍的空間容納得下一整家子的人,看到妻子帶著孩子甚至公婆,來和丈夫共度整個週末的天倫之樂,那應該是短暫的幸福吧!
為什麼只有男受刑人?怎都沒看到女監的女受刑人去懇親舍?
不知道耶!不知是不是怕她們懷孕⋯⋯

黃溫恭~天倫夢

一年前,蔡瑞月舞蹈研究社的大蕭老師為了人權舞展,介紹我和小p到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看「遲來的愛-白色恐怖時期受難者遺書特展」,並邀我為受難前輩們作畫。記得看展那天台北天氣還不錯,我們倆夫婦看著一封封的遺書,心情也越來越沈重,尤其在黃溫恭前輩的遺書前面站得特別久,我花了很多時間看照片,但並不知道為什麼⋯⋯
另一個展廳展出政治受難者陳武鎮老師的油畫,同是政治受難者的郭振純前輩帶我們坐下來,他拿出陳武鎮老師畫冊《判決書》讓我細細看⋯⋯
突如其來的午後雷震雨,我和小p全身溼透,涉著及膝的積水離開,臉上除了雨水,還有淚⋯⋯
接下來的日子,我邊讀著前輩們生平和遺書,也上網找相關的影音資料,常常邊看邊流著淚,但不知要怎麼下筆⋯⋯
後來我發現,只要在心裡默默問他們:「請告訴我,希望我怎麼畫你?」立刻靈光乍現,下筆有如神助⋯⋯
展場裡黃溫恭前輩的全家福照片,不是小女兒黃春蘭尚未出生,就是黃溫恭已被槍決,黃溫恭被捕時,黃春蘭還在媽媽肚子裡,黃家從來沒有一張是真正的全家福,所以我決定讓他們在畫中團圓⋯⋯
舞展當天,我將畫送給了黃溫恭先生的小女兒黃春蘭教授,結束時我看見他們一家人帶著畫到黃溫恭先生的遺書前留影⋯⋯
《黃溫恭~天倫夢》,是我畫過最有意義的其中一幅畫,也是第一幅讓自己感動的作品⋯⋯
紀念228,記得白色恐怖,希望轉型正義的到來,不是為了恨,而是愛



圖:黃溫恭天倫夢

鎮靜室的難兄難弟2017.02.25鋼筆+毛筆

無論是對收容人或是管理員,鎮靜室對雙方來說都是一場噩夢,這裡是監獄裡衛生條作最差的地方,若再搭配腳鐐和手梏施用,人道這種東西應該是一種神話,你會看到人被鍊在牆角,便溺不是在水桶裡,而是在棉被上⋯⋯
會來這裡的,真正頑劣的很少,絕大部份都有病,因為講也講不聽,聽也聽不懂,自然就因難管而不管,所以管理上秉持三不原則:
不理他!
不理他!
不理他!
除了三餐送飯,任誰都不會想進去裡面。

這算是必要之惡嗎⋯⋯
別再問了,我⋯⋯不知道⋯⋯

非典型正義

修復式司法(Restorative Justice)是提供與犯罪有關的當事人對話的機會,藉以表達自己感受,修復犯罪造成的傷害,並共同處理犯罪後果的過程。相對於現行刑事司法制度著重在懲罰,而修復式司法關注於療癒創傷、復原破裂關係,賦予「司法」新意涵,即在尋求真相、道歉、撫慰、負責與復原中伸張正義。
--法務部保護司《『修復式司法』試行方案實施計畫》
二○○九年法務部推動《『修復式司法』試行方案實施計畫》,希望藉此將促成加害人與被害人對話、溝通,讓加害人認錯懺悔,並有機會向被害人歉意、取得諒解,並幫助被害人走出傷痛。
趁著二○一○年王小棣執導的電影【酷馬】,及二○一一年由日本一線明星稻森泉主演的日劇【アイシテル~海容~】(中譯:愛與寬容)放映的熱潮,努力將這個不同於現行刑事司法(由國家主導懲罰犯罪者,維護法秩序及公平正義)的做法,介紹給社會大眾。
因為犯罪事件中加害人、被害人、雙方家庭的傷害,乃至對社區所帶來的負面影響,這都不是一味執行刑罰所能彌補的,若能促進所有當事人真誠溝通,共同修復犯罪所帶來的傷害,給予被害人支持與療癒,讓加害人明暸其自己的罪行所造成的破壞,誠心認錯悔改,背負自己的責任,將減少未來再犯罪的可能性,這樣的核心價值與目標,更能符合當事人對司法制度的期待。
【愛與寬容】的原版DVD一批批進駐教區,就算沒法播放DVD的單位,畫架上也絕少不了【愛與寬容】那一套兩冊的原著漫畫《愛》做為教材,對修復式司法的介紹及宣導自然是監獄的重點業務了。【酷馬】劇中的角色原型,人稱游媽媽的游林美雲女士也應法務部之邀到監所,以當事人的身份,分享自己在獨子遭殺害後由憎恨到原諒兇手的心路歷程,並鼓勵服刑中的受刑人,要反省自己的罪行對被害人的傷害,並向被害人道歉,除此之外也要好好把握服刑的時光充實自己。
輔導結束,回到工場的他向我敬了個禮,見他欲言又止地深鎖著眉頭,我說:「先把自己的心安好,如果你想找人聊,我會聽。」他點點頭,回到座位上,周遭幾位收容人放下手邊工作試著安慰他,但都被他一一回絕。
接近收封時刻,他來找我:「老師(教誨師)找我去,要我寫信向被害人道歉,但我決定不寫。」
我問:「你一定有你的考量,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他說:「我問老師,被害人那邊是不是準備好要接受道歉了,他卻要我寫就是了,其他不用管,我跟老師說九年前我為了討債,綁架合夥人的女兒,那年她才八歲,雖然我們是熟人,但我做的事一定對她幼小的心靈造成傷害,到現在我的還常常想起她驚恐的樣子,所以如果不能確定的話,我不能寫,老師聽了很生氣,說現在法務部在推修復式司法,不寫不但不給他面子,而且影響他推業務的成效,我不寫可以,但未來假釋想報准就難了。」
「你做了一個困難但是正確的決定。」我說。
他揉了揉發紅的鼻子,說:「我也想早點假釋回家啊!但要是小女生還沒心理準備就收到我的信,會不會勾起她不好的回憶?我相信為了假釋好報,大多數的人都會寫,但是問都不問、管都不管被害人的感受和意願,這樣做對嗎?我同房性侵案的同學正開開心心的寫他的道歉信,可你想想,要是被害人收到了,會不會嚇到連夜搬家?」
「你看,即使是伊藤実那兩本描寫小六學生殺死小一學童的原著漫畫裡,述說的都是被害與加害人家屬之間的糾葛及心境轉折,和解之所以能夠到來並非易事,絕非國家以強制力介入就能達成,我們在處理時要更有同理心才行。」
觀護人朋友談著地院小心翼翼推行修復式司法的態度,但對於監所為了業務績效竟是以強迫受刑人跟被害人道歉,以換取累進處遇的分數或是假釋報准為條件,感到不可思議:「老天!怎麼有人敢這樣搞?」
電視上正播送著小燈泡的新聞,一同吃飯的朋友邊扒著飯,說:「這媽媽有病耶!女兒頭都被砍斷了,講話竟然還能那麼冷靜,我看她鐵定有什麼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這餐飯幾乎令人難以下嚥,我看著小燈泡媽媽堅強地在對著記者,在最哀痛時刻仍必需說著案發經過,一句句對她自己來說都如刀割,但在這同時卻又聽到朋友冷血般的評論,我想無論是游媽媽或者是小燈泡媽媽,即使社會大眾對她們感到欽佩,但她們並不符合社會的期待,因為他們是「非典型的受害人」,在人們心中被害人似乎非哀痛欲絕不可、必須要聲嘶力竭地怒吼、在鏡頭前崩潰、得選擇活在仇恨裡,才有資格是真正的被害人家屬,被害人家屬不能理智、不能冷靜,否則就是冷血、矯情,或神經病。在因果業報觀念根深柢固的東方社會,尤其是與我國國情文化近似的日、韓等國,往往刑案被害人也是容易遭受歧視的對象--一定是祖先或家人做了什麼缺德事,要不然又怎會招惹最殘忍的禍事上身,以致家人得要賠上性命呢?
小澤聖子:我們究竟是做了什麼,才會讓孩子被殺害?而且我們什麼都無法知道,門口卻還得被媒體擠得水洩不通,收拾他們留下的垃圾,所謂的被害人家屬到底算什麼?
--《愛》伊藤実
甚至,在台灣,被害人家屬若沒有要求法官做出死刑判決,或者是希望兇手早日伏法的,就是廢死聯盟的同路人,甚至就是自己親人被殺的共犯…
小澤美帆子:我們明明是被害人,為什麼得承受這種對待,看到別人不幸這麼快樂嗎?
--《愛》伊藤実
被害者該得什麼樣的正義?當人們挺身而出伸張自以為的正義時,是為被害人?為社會?還是為了滿足自己?
當殺害小燈泡的王姓兇嫌在移送士林地檢署時,被氣憤的民眾包圍,最後警方人牆被突破,一位民眾並朝他臉上狠揍了一拳,動手的民眾得意地告訴記者:「在社會來說打人不對,看是打什麼人啊,打這種廢物是對的!」這位民眾的妻子也在臉書上稱這是丈夫最帥的一次。不久,王姓兇嫌在台北看守所遭其他收容人痛毆,甚至傳聞打他的收容人是經過所方管理人員授意⋯⋯
在面對犯行嚴重的犯罪者時,我們內在那份「樸素的正義感」很難不被挑起,但私刑難道就是正義?況且,是對處在無法反抗狀況的人,若是對方還手握著刀,這些揍他的人還敢嗎?看到兇嫌被揍,大快人心吶!民眾們拍手叫好。但倘若授意收容人痛毆兇嫌的傳聞屬實,那麼所謂的伸張正義,說穿了也不過是利用職權之便對無法反抗的人進行霸凌,那麼社會大眾又會如何看待在監所工作的我們?是叫我們正義哥?還是霸凌者?
我抱著兩本被丟到垃圾場的漫畫《愛》,上面蓋著藍色的監獄公用圖書章,內頁雖然泛黃但書仍是新的,我想起帶著游媽媽畫像參加她告別式的那天,並沒看見法務部有派人送她最後一程…
別再問我台灣有沒有推過「修復式司法」或「修復式正義」了,我們做過,真的…
原文刊載於2017年2月號《人本教育札記n.332》


慘綠人生 2017.01.20Winkpen

A Miserable “Green” Life
Wink Pen  2017.01.20.

The sight of a new client in the pacification ward always makes me feel deeply sorry for their near future - they are going to be confined in a ward with filthy smell, inadequate ventilation and sanitation until they become “emotionally stable” and additional guard and control are no longer needed. Legs are still shackled. The face, being out of the sun for too long, is turning pale, or even green, just like the green walls. “Miserable green” is not intended for such an expression but I’m at my wit’s end and can’t find a suitable word for the situation he’s in.

Green tarpaulin covers the yellow foam pasted on the walls in the pacification ward, which is a standard specification to keep inmates from self-mutilation and self-injury. Does it work? No necessarily. There was a pacification ward in Taitung. Years ago a psychotic inmate hit the toilet bowl with his head and then took a sharp broken piece to cut himself. The prison removed the bowl and covered the feces pit with an army blanket. The ward was then filled with free particles of the smell from the septic tank underneath. The self-mutilating inmate couldn’t find anything to cut himself but another psychotic went mad. He lifted the blanket and started eating feces.

每次看到鎮靜室來了新客戶,心裡總是無比感慨,接下來的日子他們就得待在這間氣味、通風及衛生皆不佳的牢房裡,直到他們「情緒穩定」,無戒護安全之顧為止,腳上還鎖著腳鐐,那缺乏日照而日益蒼白的臉,開始反射出牆面的綠色時,雖然明知道「慘綠」兩字不該這麼用,但我還是真想不出能用什麼詞彙來形容這樣的處境⋯⋯ 為了防止收容人自殘自傷,牆面貼滿黃色泡棉,泡棉表面再糊上綠色的帆布,這是鎮靜室的標準規格,但有用嗎?未必,多年前台東某單位的鎮靜室,就因一個用腦門和馬桶比硬,又拿馬桶碎片自傷的精神病患,而把馬桶全拆了,只用一條軍毯蓋在屎坑上,化糞池的臭味也就自自冉冉瀰漫著,自殘的收容人是沒東西拿來劃自己了,可另一個精神病患發了病,卻掀開毯子挖糞往嘴裡送⋯⋯

開工2017.02.02鋼筆

春節假期結束,各行各業紛紛開工,期待新的這一年精彩繽紛,心想事成!

阿公的家書2017.01.27鋼筆

Grand-dad’s Letters
Fountain Pen Drawing  2017.01.27.


It’s the visitation on Chinese New Year’s eve. The family of the elderly inmate do not come. He also knows that they will not show for the visitation on the third day after the New Year. They have discussed and agreed that he doesn’t want his family to waste the holidays in traffic jams. But he really misses his lovely granddaughter. He turns to pen and paper and writes down how much he misses her.  

除夕開放接見,不過家人沒來,老人家心裡明白,初三的接見他們也不會出現,這是先前已經講好的,因為他不希望家人把難得的春節連假,花在塞車裡,不過他實在想念可愛的小孫女,於是提起筆,寫下對她滿滿的思念⋯⋯

早課2017.01.26鋼筆

Morning Recitation
Fountain Pen Drawing  2017.01.26.

Morning rise is for reciting Buddhist classics.
Cross-legs hurt and muscles unease.
Dreams is the only warm place in chill winter.

Better practices to be found in a comforter. 

晨起早課為唸經
盤腿好痛筋好硬
寒冬唯剩夢
包著棉被好修行


媽媽我愛妳2017.01.25鋼筆

I Love you, Mom.
Fountain Pen Drawing  2017.01.25.

It is going to be the Chinese New Year in two days. The little patch of the blue sky outside of the iron bars has taken the little one’s full attention. This is his second new year in the prison and there will be the third and the fourth. He came to realize, after finishing the first new year, that it made little difference to him spending it on either side of the prison. 

He misses home and the hugs from his mother. However, when he got home, his mother lashed out at him, bashed him and threw him out. After he left home broken-hearted, she called the police telling on his runaway. The recurrence of the incidents made him suspect his mother’s love for him. 


His wandering ended in the prison. His mother comes for visits and tells how much she loves him. “This way is better,” He reckons.  

再兩天就要過年了,鐵窗外那一小片藍天,讓阿弟看到出神,這是他在監獄裡過的第二個年,未來還有有第三個、第四個,在過完第一個年以後,他就發現在外面過年和在監獄裡過,對他來其實沒兩樣⋯⋯
他想家,很渴望媽媽的懷抱,但他不懂,為何每次一回到家,媽媽就會打啊罵啊的,把他出家門,當他哭著離開,她卻又打電話求他回來,然後報警他逃家,這事一次次發生,他都不曉得媽媽究竟愛不愛他⋯⋯
進了監獄,他再也不必流浪了,而且媽媽都會來看他,有多愛他⋯⋯
「這樣比較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