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溫恭~天倫夢

一年前,蔡瑞月舞蹈研究社的大蕭老師為了人權舞展,介紹我和小p到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看「遲來的愛-白色恐怖時期受難者遺書特展」,並邀我為受難前輩們作畫。記得看展那天台北天氣還不錯,我們倆夫婦看著一封封的遺書,心情也越來越沈重,尤其在黃溫恭前輩的遺書前面站得特別久,我花了很多時間看照片,但並不知道為什麼⋯⋯
另一個展廳展出政治受難者陳武鎮老師的油畫,同是政治受難者的郭振純前輩帶我們坐下來,他拿出陳武鎮老師畫冊《判決書》讓我細細看⋯⋯
突如其來的午後雷震雨,我和小p全身溼透,涉著及膝的積水離開,臉上除了雨水,還有淚⋯⋯
接下來的日子,我邊讀著前輩們生平和遺書,也上網找相關的影音資料,常常邊看邊流著淚,但不知要怎麼下筆⋯⋯
後來我發現,只要在心裡默默問他們:「請告訴我,希望我怎麼畫你?」立刻靈光乍現,下筆有如神助⋯⋯
展場裡黃溫恭前輩的全家福照片,不是小女兒黃春蘭尚未出生,就是黃溫恭已被槍決,黃溫恭被捕時,黃春蘭還在媽媽肚子裡,黃家從來沒有一張是真正的全家福,所以我決定讓他們在畫中團圓⋯⋯
舞展當天,我將畫送給了黃溫恭先生的小女兒黃春蘭教授,結束時我看見他們一家人帶著畫到黃溫恭先生的遺書前留影⋯⋯
《黃溫恭~天倫夢》,是我畫過最有意義的其中一幅畫,也是第一幅讓自己感動的作品⋯⋯
紀念228,記得白色恐怖,希望轉型正義的到來,不是為了恨,而是愛



圖:黃溫恭天倫夢

鎮靜室的難兄難弟2017.02.25鋼筆+毛筆

無論是對收容人或是管理員,鎮靜室對雙方來說都是一場噩夢,這裡是監獄裡衛生條作最差的地方,若再搭配腳鐐和手梏施用,人道這種東西應該是一種神話,你會看到人被鍊在牆角,便溺不是在水桶裡,而是在棉被上⋯⋯
會來這裡的,真正頑劣的很少,絕大部份都有病,因為講也講不聽,聽也聽不懂,自然就因難管而不管,所以管理上秉持三不原則:
不理他!
不理他!
不理他!
除了三餐送飯,任誰都不會想進去裡面。

這算是必要之惡嗎⋯⋯
別再問了,我⋯⋯不知道⋯⋯

非典型正義

修復式司法(Restorative Justice)是提供與犯罪有關的當事人對話的機會,藉以表達自己感受,修復犯罪造成的傷害,並共同處理犯罪後果的過程。相對於現行刑事司法制度著重在懲罰,而修復式司法關注於療癒創傷、復原破裂關係,賦予「司法」新意涵,即在尋求真相、道歉、撫慰、負責與復原中伸張正義。
--法務部保護司《『修復式司法』試行方案實施計畫》
二○○九年法務部推動《『修復式司法』試行方案實施計畫》,希望藉此將促成加害人與被害人對話、溝通,讓加害人認錯懺悔,並有機會向被害人歉意、取得諒解,並幫助被害人走出傷痛。
趁著二○一○年王小棣執導的電影【酷馬】,及二○一一年由日本一線明星稻森泉主演的日劇【アイシテル~海容~】(中譯:愛與寬容)放映的熱潮,努力將這個不同於現行刑事司法(由國家主導懲罰犯罪者,維護法秩序及公平正義)的做法,介紹給社會大眾。
因為犯罪事件中加害人、被害人、雙方家庭的傷害,乃至對社區所帶來的負面影響,這都不是一味執行刑罰所能彌補的,若能促進所有當事人真誠溝通,共同修復犯罪所帶來的傷害,給予被害人支持與療癒,讓加害人明暸其自己的罪行所造成的破壞,誠心認錯悔改,背負自己的責任,將減少未來再犯罪的可能性,這樣的核心價值與目標,更能符合當事人對司法制度的期待。
【愛與寬容】的原版DVD一批批進駐教區,就算沒法播放DVD的單位,畫架上也絕少不了【愛與寬容】那一套兩冊的原著漫畫《愛》做為教材,對修復式司法的介紹及宣導自然是監獄的重點業務了。【酷馬】劇中的角色原型,人稱游媽媽的游林美雲女士也應法務部之邀到監所,以當事人的身份,分享自己在獨子遭殺害後由憎恨到原諒兇手的心路歷程,並鼓勵服刑中的受刑人,要反省自己的罪行對被害人的傷害,並向被害人道歉,除此之外也要好好把握服刑的時光充實自己。
輔導結束,回到工場的他向我敬了個禮,見他欲言又止地深鎖著眉頭,我說:「先把自己的心安好,如果你想找人聊,我會聽。」他點點頭,回到座位上,周遭幾位收容人放下手邊工作試著安慰他,但都被他一一回絕。
接近收封時刻,他來找我:「老師(教誨師)找我去,要我寫信向被害人道歉,但我決定不寫。」
我問:「你一定有你的考量,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他說:「我問老師,被害人那邊是不是準備好要接受道歉了,他卻要我寫就是了,其他不用管,我跟老師說九年前我為了討債,綁架合夥人的女兒,那年她才八歲,雖然我們是熟人,但我做的事一定對她幼小的心靈造成傷害,到現在我的還常常想起她驚恐的樣子,所以如果不能確定的話,我不能寫,老師聽了很生氣,說現在法務部在推修復式司法,不寫不但不給他面子,而且影響他推業務的成效,我不寫可以,但未來假釋想報准就難了。」
「你做了一個困難但是正確的決定。」我說。
他揉了揉發紅的鼻子,說:「我也想早點假釋回家啊!但要是小女生還沒心理準備就收到我的信,會不會勾起她不好的回憶?我相信為了假釋好報,大多數的人都會寫,但是問都不問、管都不管被害人的感受和意願,這樣做對嗎?我同房性侵案的同學正開開心心的寫他的道歉信,可你想想,要是被害人收到了,會不會嚇到連夜搬家?」
「你看,即使是伊藤実那兩本描寫小六學生殺死小一學童的原著漫畫裡,述說的都是被害與加害人家屬之間的糾葛及心境轉折,和解之所以能夠到來並非易事,絕非國家以強制力介入就能達成,我們在處理時要更有同理心才行。」
觀護人朋友談著地院小心翼翼推行修復式司法的態度,但對於監所為了業務績效竟是以強迫受刑人跟被害人道歉,以換取累進處遇的分數或是假釋報准為條件,感到不可思議:「老天!怎麼有人敢這樣搞?」
電視上正播送著小燈泡的新聞,一同吃飯的朋友邊扒著飯,說:「這媽媽有病耶!女兒頭都被砍斷了,講話竟然還能那麼冷靜,我看她鐵定有什麼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這餐飯幾乎令人難以下嚥,我看著小燈泡媽媽堅強地在對著記者,在最哀痛時刻仍必需說著案發經過,一句句對她自己來說都如刀割,但在這同時卻又聽到朋友冷血般的評論,我想無論是游媽媽或者是小燈泡媽媽,即使社會大眾對她們感到欽佩,但她們並不符合社會的期待,因為他們是「非典型的受害人」,在人們心中被害人似乎非哀痛欲絕不可、必須要聲嘶力竭地怒吼、在鏡頭前崩潰、得選擇活在仇恨裡,才有資格是真正的被害人家屬,被害人家屬不能理智、不能冷靜,否則就是冷血、矯情,或神經病。在因果業報觀念根深柢固的東方社會,尤其是與我國國情文化近似的日、韓等國,往往刑案被害人也是容易遭受歧視的對象--一定是祖先或家人做了什麼缺德事,要不然又怎會招惹最殘忍的禍事上身,以致家人得要賠上性命呢?
小澤聖子:我們究竟是做了什麼,才會讓孩子被殺害?而且我們什麼都無法知道,門口卻還得被媒體擠得水洩不通,收拾他們留下的垃圾,所謂的被害人家屬到底算什麼?
--《愛》伊藤実
甚至,在台灣,被害人家屬若沒有要求法官做出死刑判決,或者是希望兇手早日伏法的,就是廢死聯盟的同路人,甚至就是自己親人被殺的共犯…
小澤美帆子:我們明明是被害人,為什麼得承受這種對待,看到別人不幸這麼快樂嗎?
--《愛》伊藤実
被害者該得什麼樣的正義?當人們挺身而出伸張自以為的正義時,是為被害人?為社會?還是為了滿足自己?
當殺害小燈泡的王姓兇嫌在移送士林地檢署時,被氣憤的民眾包圍,最後警方人牆被突破,一位民眾並朝他臉上狠揍了一拳,動手的民眾得意地告訴記者:「在社會來說打人不對,看是打什麼人啊,打這種廢物是對的!」這位民眾的妻子也在臉書上稱這是丈夫最帥的一次。不久,王姓兇嫌在台北看守所遭其他收容人痛毆,甚至傳聞打他的收容人是經過所方管理人員授意⋯⋯
在面對犯行嚴重的犯罪者時,我們內在那份「樸素的正義感」很難不被挑起,但私刑難道就是正義?況且,是對處在無法反抗狀況的人,若是對方還手握著刀,這些揍他的人還敢嗎?看到兇嫌被揍,大快人心吶!民眾們拍手叫好。但倘若授意收容人痛毆兇嫌的傳聞屬實,那麼所謂的伸張正義,說穿了也不過是利用職權之便對無法反抗的人進行霸凌,那麼社會大眾又會如何看待在監所工作的我們?是叫我們正義哥?還是霸凌者?
我抱著兩本被丟到垃圾場的漫畫《愛》,上面蓋著藍色的監獄公用圖書章,內頁雖然泛黃但書仍是新的,我想起帶著游媽媽畫像參加她告別式的那天,並沒看見法務部有派人送她最後一程…
別再問我台灣有沒有推過「修復式司法」或「修復式正義」了,我們做過,真的…
原文刊載於2017年2月號《人本教育札記n.332》


慘綠人生 2017.01.20Winkpen

每次看到鎮靜室來了新客戶,心裡總是無比感慨,接下來的日子他們就得待在這間氣味、通風及衛生皆不佳的牢房裡,直到他們「情緒穩定」,無戒護安全之顧為止,腳上還鎖著腳鐐,那缺乏日照而日益蒼白的臉,開始反射出牆面的綠色時,雖然明知道「慘綠」兩字不該這麼用,但我還是真想不出能用什麼詞彙來形容這樣的處境⋯⋯ 為了防止收容人自殘自傷,牆面貼滿黃色泡棉,泡棉表面再糊上綠色的帆布,這是鎮靜室的標準規格,但有用嗎?未必,多年前台東某單位的鎮靜室,就因一個用腦門和馬桶比硬,又拿馬桶碎片自傷的精神病患,而把馬桶全拆了,只用一條軍毯蓋在屎坑上,化糞池的臭味也就自自冉冉瀰漫著,自殘的收容人是沒東西拿來劃自己了,可另一個精神病患發了病,卻掀開毯子挖糞往嘴裡送⋯⋯

開工2017.02.02鋼筆

春節假期結束,各行各業紛紛開工,期待新的這一年精彩繽紛,心想事成!

阿公的家書2017.01.27鋼筆

除夕開放接見,不過家人沒來,老人家心裡明白,初三的接見他們也不會出現,這是先前已經講好的,因為他不希望家人把難得的春節連假,花在塞車裡,不過他實在想念可愛的小孫女,於是提起筆,寫下對她滿滿的思念⋯⋯

早課2017.01.26鋼筆

晨起早課為唸經
盤腿好痛筋好硬
寒冬唯剩夢
包著棉被好修行


媽媽我愛妳2017.01.25鋼筆

再兩天就要過年了,鐵窗外那一小片藍天,讓阿弟看到出神,這是他在監獄裡過的第二個年,未來還有有第三個、第四個,在過完第一個年以後,他就發現在外面過年和在監獄裡過,對他來其實沒兩樣⋯⋯
他想家,很渴望媽媽的懷抱,但他不懂,為何每次一回到家,媽媽就會打啊罵啊的,把他出家門,當他哭著離開,她卻又打電話求他回來,然後報警他逃家,這事一次次發生,他都不曉得媽媽究竟愛不愛他⋯⋯
進了監獄,他再也不必流浪了,而且媽媽都會來看他,有多愛他⋯⋯
「這樣比較好⋯⋯」他說。


輪椅上的老人家2017.01.24鋼筆

老人家又坐在輪椅上從病舍被推出來看診了,受刑人納入二代健保後,收容人看診及外醫的人數增加,監所醫療看似有大幅度的改變,但長久以來的問題在根本上其實仍是無解

保外就醫的審核標準常隨權貴搖擺,大概是最常被媒體報導⋯⋯
因收容人在監所死亡,疑雲背後所帶出的疾患收容人如何被對待⋯⋯
那重刑化之下,老齡及重病收容人未來的長照問題呢⋯⋯
獨居監禁毫無期限限制的問題呢⋯⋯
假日無醫療人員駐守以判斷收容人是否急診的問題呢⋯⋯
還有監所管理員違法發藥的問題呢⋯⋯

一直做不好的監所醫療不是早該由衛福部接手,不過矯正署似乎沒放手的意思,衛福部也一直裝作沒看到⋯⋯
我想起2014年參加監所改革論壇時,對於我提的發藥及獨居問題,台上長官回答遠距視訊接見是他做的⋯⋯
台上坐著位中年女子,一直沒參與發言,我一直當是買菜大嬸走錯地方,桌上名牌寫的是心口司司長,這樣當官應該是快樂的吧⋯⋯




房內運動2017.01.23鋼筆

前幾天朋友問我,聽監獄裡的受刑人為了怕被欺負,所以要把身體練壯,比拳頭比肌肉才比得過人家。
其實怕被欺負練身體的少,多數是怕生病和為了殺時間,監所裡運動時間並不多,每週大概只有一到兩小時可以到運動場運動,某些單位例如禁見房,只給一支菸的時間,可以讓你出房伸個懶腰,去運動場運動?你想得美呀!
依照監獄裡的規定,在牢房是不能運動的,要是抓到在房裡運動就要扣分,不過對管理員來,收容人每天保持運動其實是好事,能花點時間從事我們一目暸然的活動,也少些從事枱面下活動的可能性,每週一兩小時的運動當然不足,對健康自然不利,他們生了病對我們來也是相對增加管理風險,不過長官認卻為禁止房運動以避免在擁擠的房發生肢體衝突,所以這點收容人也很清楚,他們還是會想辦法在房裡運動,不過得要罩子放亮點,免得長官來巡時會被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