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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行漸遠(二)各自的真相

傳統家族排列那種側重排列師專業,運用排列來找出系統中失序背後的原因,並以解決牽連糾葛為重點的工作方式,坦白講,我已經做得很厭了,非有必要我才偶爾為之。原因無他,這樣的工作方式看似在照顧案主的需求,但因工作的過程中對排列師的專業技巧、感知能力極為倚重,若是沒有足夠的覺察,很容易導致治療師與案主在責任上的不平衡,求助者不容易看到自身本具的力量以及應承擔的責任,同時助人者也容易流於獨斷、自說自話、甚至自我膨脹。最常見的就是案主來做排列不是為了找尋解決方案,而是為了找出問題發生的原因,這種追根究底式的求助動機,往往是為了尋找責怪的對象,這類案主改變的意願不大,他們常會在同一個治療師身上用盡各種方法提相同一個議題,或者抱著同一個議題遊走於不同治療師之間,這樣的行為就像個欲求不滿的孩子,自甘處在極度無助和虛弱的位置。一旦排列師抱持著過於急切的態度,想要助人的念頭大過案主面對議題的意願時,事情往往不如助人者預期,在沒有覺察案主求助的動機及改變的張力之下,若冒然進入排列的程序,接下來發生的通常就是排列師努力抽絲剝繭去找出背後的隱藏動力,但卻迷失在系統龐雜的脈絡裡,就因為一開始的工作目標是探源而非尋解,於是接著排列師就必須花很多時間和理由在「因為、所以」裡打轉,最後就像意圖拯救父母的孩子,在歷經所有的方法都無法遂願時,只好找一大堆理由為自己的失敗自圓其說,這其實和受困於尋求原因觀點的求助者沒太大差別,一個是老是抱怨自己的需要沒被滿足的小孩,另一個則是想拯救父母的卻充滿挫敗的孩子,因為雙方都不用是成年人的態度在進行工作,與其說在從事心理治療,還不如說是扮家家酒。

以系統排列為工具的治療師不可不察,而且不可不慎的重要警訊是,以找尋罪魁禍首為目的的求助動機,對救助者及助人者雙方都會帶來不良的影響,案主表面上或許會對窺伺到不應看到的家族秘密,或找到自己議題可資責難的對象而雀躍不已,但由於無意識層面對家族的愛與忠誠,反而會在內心深處產生難以承受的罪疚感,很可能因責怪自己而竹從其他層面衍生出代償行為;治療師的責任是在找出有效的解決之道,而非窮究問題發生的原因,助人者要是沒在這點上保持足夠的省察來守住應有的分際,長久下來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會想操控排列,或者以為排列達成和解非我不可的錯誤觀念,案主及排列師雙方的家族系統都會感受到這樣的助人者不足以信任和期待,而不再對排列師敞開其隱藏的動力及訊息,稍有覺察的排列師會發覺自己對系統的敏銳度開始降低,而沒有自覺的排列師則會越搞越瞎。

這就是我會再三強調系統排列是團隊合作而非獨角戲的原因,它是在有形色個體互動之上更大的層次脈絡裡工作,所有在排列場域所呈現的,是由案主、排列師、代表,乃至團體成員各自的家族系統合作所形成的集體意識交換訊息的結果,而代表們所呈現的反應,正是系統透過場域現象對事件真相的陳述,而排列師的功能是將這些訊息加以統整,然後將所得到的結果告知案主,再由案主自行決定是否願意接受和改變。

這就好比紡織機上各色經緯線,透過紡錘的動作,漸漸織出富含各式圖案的布匹,代表及場上發生的事像是各色的經緯線,排列就像紡織機,於是案主和排列師可以用一個超然的觀點,重新去看布匹上織了些什麼,有沒有案主忽略的?又有什麼新發現?在不同角度下原本看習慣的圖案會有什麼有不一樣?拘泥於經驗和理論概念的排列師只能看見有限的脈絡,而越是放棄追究細節和棄守經驗的排列師就越能看見宏觀的圖像,就像秘魯的納斯卡線(Nazca Lines),在地面上只能看見簡單的線條,但在高空鳥瞰下卻可以看見這些線條所構成的驚人圖案!

真理只有一個,哲人用不同的名稱來描述它。∼《吠陀》

人對發生的情境及事物,會以自己既有的概念加以認知,並且依得到的資訊及自身擁有能力做出反應,如果我們發現事物與我們所認知的不同,那麼我們就會在累積足夠的資訊後修正我們原先的概念,但通常我們只能了解到事物被我們既有概念切割後所留下來的部份,而非全部的風貌,而且以此習以為常。案主求助的動機與方式,以及助人者助人的態度和觀念,實深受各自成長背景及經驗的影響,如果排列師沒有先看清這點,做任何治療性介入都難有實質幫助,這就是為什麼有些個案我們做得特別卡,案主和治療師之間的對話完全搭不上線,像各自說著對方聽不懂的話。有一回我和朋友吃飯,盤子裡那顆發亮的魯蛋從我坐的位子看是完整無瑕,但從朋友的角度看卻可以清楚看見上面剖過的刀痕,等到動筷子時更令我驚訝不已,因為我從沒看過蛋黃是半透明的魯蛋,朋友說了我才知道這叫溏心蛋。從這一餐飯讓我領悟到什麼是事實,而什麼又叫真相,事實其實是很單純的呈現,但人看待事實的方式卻可以有千百種,我們受到自身經驗法則以及立足點的影響,於是對同一件事我們擁有各自不同的看法,我們以此為基礎加以詮釋,並建構出屬於我們獨有的,更是我們想要的真相。以前不久做過的個案為例,當孩子的代表回饋說:「我對不起爸爸。」時,無論代表說得再大聲,在場成員幫忙重複多少次,這位提個案的母親聽完復誦的永遠都是:「他說他對不起媽媽。」,當我重新確認代表所說的,並告訴案主達三次,案主才終於聽清楚代表說的話,接下來她不僅非常驚訝,而且完全無法接受這樣的真相。

由於我們各自所站的位置不同,所能看見事實的面向也不一樣,因此治療師必須得清楚自己的位置,也必須了解排列這門技巧所扮演的角色,排列提供一個機會,將事實重新呈現在案主面前,治療師所要做的,是把在案主的位置卻視而不見的點出來,但我們不能因此強迫案主全盤接納治療師的觀點,或者主導案主看待議題的方式,我們所能做的僅是邀請案主從我們所站的位置以不同的角度重新去看、去聽、去思考。抉擇的權力還是在案主身上,案主可以選擇是否受邀請,以及願不願意接受新的視野,或是否願意改變,畢竟是他自己的人生,他當然有權力決定自己的未來,我們終究只是局外人,豈能輕易干涉。

我們從傳統的學習模式中學習到如何歸納演繹,自小到大從家庭到學校都這麼教,而且相當科學,在學習應用上也並沒有太大的問題,然而用在心理治療或家族排列,反而會帶來極大的局限性。我會這麼說其實理由再簡單不過了,因為凡歸納必有遺漏,凡經驗必有例外,這也是我越來越不愛去分析和細究什麼樣的事情是什麼樣的家族動力所造成的,但這樣的做法卻又是每個學習排列的人們必經的歷程,而祖師爺海寧格也大大方方地出了幾本這樣類型的書,但這類此因得彼果的單線性歸納方式,確實有它的危險性存在。我們長期浸淫在自己的價值觀裡,造成對事情的其他面向視而不見,即使看見了可能還會嗤之以鼻,如果事實遠遠超出我們經驗,除非我們對其開放,否則我們還可能會將自己的經驗視為唯一的真理而否定眼前的事實。1697年荷蘭探險家Willem de Vlamingh率領探險隊在西澳大利亞的Swan River天鵝河發現黑天鵝,這個現在看來極為平常的事卻在當時引起了全歐洲的震憾,在此之前人們認為天鵝都是白色的,只因為歐洲沒有黑天鵝,這就是著名的「黑天鵝效應」,我們可以看到經驗法則導致認知的局限性與排他效益,也可以看出以經驗為基礎的知識是何其脆弱,甚致會帶來的結果多麼荒謬,我們其實無法透過觀察和歸納演繹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來預知未來,因為單單一件發現黑天鵝這樣簡單的事實,就足以推翻幾百年來數以億計的人們的知識和經驗。

身為排列師,我當然也會想,要是能有一套「家族動力大百科」該多好,簡簡單單就能搞定案主的疑難雜症,案主也不必擔心排列師是在畫唬爛,但實際上就算有這樣的書,裡面也不可能窮究所有的家族動力。在投入排列實戰工作不久,我就發現海老書中某些歸納出來的案例,和我的實際經驗到的有著不小差距,例如海老歸結出厭食症起因於患者的父親是被母親排除在外的,於是患者以這樣的症狀來對雙方表示忠誠;然而同樣是症狀在Dr. Wilfried Nelles經手的案例裡卻有完全不同的動力,這位猶太裔的厭食症患者,由於多數親人死不是餓死,就是死於毒氣室,因此以厭食的方式來追隨死亡;從我個人的排列工作所看到的,則是以此方式來表達對過世親人的哀悼。這樣的歧異讓我開始了解前輩說的、歸納的,有些應該是針對特定情境和特定對象的,並不能皆視為一般普世運行的通則,即便海老再有經驗,經手的個案再多來講,就算做過的個案以百千萬計甚至更多,也仍不及世間實相的九牛一毛。

當然,能有像海老這樣的歸納其實並不簡單,這自然是要累積無數的個案經驗才有辦法做到,專門探討疾病或代間傳遞等家族動力之間關聯性的書籍確有其固定的巿場,這對初接觸排列的朋友是相當好的入門書,也是有心要深入排列領域的朋友必備的基本功,除了用來了解家族動力可能的樣態之外,也滿足一般人的好奇心,但我們終究不可能草率如上藥房買成藥,或像開車去「得來速」(Drive-through)一樣,在下個窗口就能領到我們要的解決之道,但的確有人認為這麼做就能奏效,而有部份的人則是拿它按圖索驥,找個籠統的診斷當標籤好圖自己安心,這麼做不僅限縮了議題的格局,也斷送了其他諸多可能性。無論書裡裡所呈現的個案多麼經典,或我們經手的個案之間有多麼的雷同,我們都必須謹慎以對,就如同催眠大師Dr. Milton H. Erickson說的:「世界上沒有一片葉子的顏色是相同的。」所以每一個個案都是最獨特的,我們在面對形色各式的人際互動,和複雜多變的心理機制,我們難免會渴望從過往的經驗和智識裡找出足供依循的脈絡,但這樣的作法猶如以管窺天,前輩的經驗、做法、技巧、態度可以學習參考,卻萬萬不可百分百依樣畫葫蘆,若把這些當成固定的原則或公式,拿歸納演繹當結果反而容易讓我們與真相失之交臂,也使解決之道與我們漸行漸遠,我們終究會明白,心理治療並沒有任何捷徑。

人之所以會有議題,是因為所遭逢的人、事、物不符合期望,接著我們通常會想盡辦法要改變他們,希望一切能照著我們的期望走,但這麼做永遠不可能成功,因為一開始的動機就背離現實;《零極限》一書帶動靈性成長界一股風潮,「對不起、請原諒我、謝謝你、我愛你」人人朗朗上口,怪異的現象也於焉展開,許多人成了有口無心的「零極限鸚鵡」,不管遇到什麼人、什麼事,只要是不符自己期待的,就用這四句當口頭禪來應對,就像宗教以咒語或祈禱來進行驅魔儀式般,把最親近的人所表現的那些不符我們預期的行為當成了妖魔鬼怪,想藉此就把它們趕跑,無怪乎有朋友戲稱其為「四句真言」;因為沒有深入內心、由心出發,再好的方法一旦流於形式,最後終會失去力量,複雜的人際與多變的心理並沒有一體適用的靈丹妙藥,用制式的四句話意圖換來「我要的」和解,這樣的想法何其荒謬,我們只管自己的需要,卻完全不顧對方死活;但若是我們願意放下期盼,拋開成見與假想,帶著善意真的把對方看進心坎裡,那麼真能帶來和解的話語自然會在心底湧現,因為我們從中看見了彼此,也尊重了屬於各自的真相。

漸行漸遠(一)

看見學妹在Facebook上寫著一同受訓練的同學癌症復發的消息,隨後電話中也傳來香港友人過逝的噩耗,我輕聲長嘆並由衷祝福她們都能獲得各自的平靜,電話彼端的朋友激動地說著罹癌者是承擔了祖先造業的後果,並質疑經過祖師爺海寧格親自排列為何沒能讓友人痊癒,我聽得腦袋嗡嗡作響,就在我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的同時,我看見自己站在一株巨大的老樹前頭,這老樹不僅高聳直上天際,繁密的枝葉幾乎遮蔽了大片天空,於是我不經意地撫摸著樹皮上鱗狀的裂痕,我忽然認出自己就是樹上一枝新發的枝椏,在我四週有著許多與我形色相近卻又迥異的枝幹,有的壯碩有加,有些十分羸弱,有些卻長了繁茂的葉子,好些個甚至開滿了花朵,但也有幾枝幾近凋敗,甚至還有才發新芽卻已然折斷的。我俯瞰那無比粗壯的樹幹,此起彼落散佈著不少蟻窩、苔蘚,和難以計數的樹瘤和樹洞,一處像是被雷劈著的痕跡,大片面積因燒灼而焦黑,而另一面腐蛀的地方,則爬滿了一窩窩的蟲子,好些部份樹皮剝落露出了光滑的部份,甚至還有幾道刀劈斧砍的口子,許多零散各處為見證愛情而刻的名字與心形圖案,年代久遠的早已字跡難辨,新刻的倒還淌著血色般的樹液;我再度低頭探望,那些老根錯節地深入泥土中,在不可見的土壤裡,似乎有著枯朽的屍骸被樹根團團包圍著,最最黝黑肥沃的泥土或許曾經是血,只是年代業已久遠老早失去了血腥味,但在新舊落葉錯落掩蓋下,卻仍揮不去腐朽的氣息。

在這個一刻我心中於焉有了定見,我當下領悟這內在明晰的畫面的真正意涵,於是我跟朋友分享這內視的景象,這棵樹即是家族的表徵,其上無數的枝椏正是家族各個支系,有人口眾多的,有些個人丁單薄,有些已然斷了血脈,樹幹上那些個樹瘤和蟲窩、傷痕,正是家族中各種即使淡忘卻難以磨滅的歷史,有疾病、戰禍、創痛、愛情,在土壤下,那些個落葉、屍骸、鮮血,則是過往的先人以及在歷史中為這個家族犧牲殞命的家人、愛侶或仇敵,他們的愛恨與罪惡到最後都一同安息在大地之下,無論曾經多麼不堪或血腥,就連最最齷齪的,到頭來也終會成為滋養我們的沃壤,這些我們己所從來的家族昔日歷史,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否認、批判和唾棄他們,也沒人能自外於這些之上,我們可以做的是如如實實、原原本本地看著這些屬於過往的事實,並心存敬意地由衷感謝,就因為有他們,我們才能如此獨特地存在於天地之間,生命也才能有足夠的重量。接著,我問朋友,既然她已決定朝著排列師的行列前進著,那麼不妨回頭去審視自己激動情緒背後真正在抱怨和控訴的對象是誰,她能否跳脫先人造孽後人承擔的刻板概念,去看見世世代代費盡心力要傳予我們這些後世子孫的究竟是什麼,我並嚴正地告訴她,若是存著用排列可以逆轉生死的想法,那麼奉勸她還不如及早改行。電話彼端沈默良久,於是我掛了電話,將視線移到案頭那本朋友送我的那本《家族排列釋放疾病業力》上,英文原書名《What's out of order here?》比起中文書名不旦單純許多,而且貼近真相,畢竟不論是從個人健康,或從家族動力的觀點來看,疾病就是一種失序的現象,從中文書名也可以看出譯者本身對家族排列的期待,以及其個人在疾病議題上的詮釋,實溢於作者所要闡述的觀點,這讓我想起了去年六月海寧格說過的那句話:

No Karma. 沒有業力。

這話在當時引發了不少討論,多半的朋友難以接受和理解,而我卻對老人家的洞見讚賞不已,沒有業力並非沒有因果,而是知因果,正視因果,但不昧因果。

我知道在家族排列這個領域,有人專做前世今生和家族共業的排列,不可否認的,這在我們深受輪迴業力觀念影響千年的華人巿場的確涵蓋著極為廣大的商機,但我個人並不認為這該是工作的重點,因為真相只存在於當下,工作必須聚焦於案主的現在方能產生力度,而非在過去或未來裡打迷糊仗,再者,輪迴和共業其實也只是透過觀察和構思而來的概念,但它們並非生命實相的全部,而只是生命眾多面向的一部份,況且人們提及業力時多半是持負面的觀感,要溯本逐源一探究竟的多半在找譴責的對象,為了表達敬意想找福蔭根源者實在寥寥無幾。為事情找出個能讓自己安心的理由是人之常情,我們總會希望事情發展有個脈絡可以追溯、可以遵循、可以預料,就連大覺的佛陀也不例外,於是,輪迴、因果、業力成了我們去解釋生命中各種現象最常用,甚至是唯一的方法,有此因即得彼果、善因得善果、惡因得惡果,今生看得到的就叫現世報,看不到的就推給前世來生,我們依此排卻了其他可能性,草率而武斷地將生命中的種種劃分為因、果、善、惡,把它們當成買賣般銖輜必較,其背後為的不是對生命臣服,反倒是汲汲營營妄圖控制生命,我們似乎都忘了,生命其實遠遠大於我們所有已知的總合,生命帶給我們的,大大超出我們所能想像。

我德國摰友的大兒子,在青春期時因疾病而臥床多年,上大學那幾年十分辛苦,他不僅無法和其他同學一起在校園裡研習,即使臥病在家也幾乎無法讀書,家人為了他用盡了各種方法,能試的都試了,包括去找海寧格排列,但病情依舊沒有好轉,海老也表示自己無能為力,但這疾病誠然有它獨特的道理,現在他雖然才二十來歲,卻已是德國新生代的系統排列師,這樣的經歷不慬使得他排列做得很好,工作的品質也為他累積了不少的口碑,誰又知道疾病背後未知的動力是什麼呢?在當時誰又能預料這場疾病對他影響的好壞?我可以確定的是,若沒有這些發生,他的生命、他的排列,就不可能有現在的深度和份量。

第一個死於癌症的系統排列師在德國引發無比震撼,人們質問著排列師同業們:「癌症不就是肇因於不接受父母嗎?你們排列師應該明白這樣的動力,怎麼還會有人做不到?」;第二顆震撼彈則是海寧格和結髮多年的妻子離婚,另娶了想盡辦法要和他在一起的現任妻子,人們聚焦在兩位夫人的人品比較上,質疑何以大家都看得見的事,為何身為大師的海老自己竟會視而不見。這樣的質疑的確再正常不過了,但它卻也令我們與事實漸行漸遠,我們往往容易忽略一個真相,那就是究竟生命裡會出現些什麼,又會帶給我們什麼樣的命運,身為渺小脆弱人類的我們,又會做出什麼樣的抉擇。對許多人來說,生命中出現的是做不完的功課以及無止盡的試煉,為的是圓滿那些個未盡的課題與使命,而對我來說生命中的一切,無論喜悲憂懼,都是一連串的驚奇,那不是功課,而是禮物,但我更明白,生命其實遠遠超越你我這些觀感。因此在我眼裡沒有先人造孽後人承擔的家族共業,有的只是我們因愛自甘涉入而受苦,我早已不做抽絲剝繭只為找出原因的排列,也對解決糾葛沒興趣,我只是順著生命的流動,陪伴案主找到各自內在本具的力量,然後由他們為自己做出抉擇。

我拋下已知的技巧、理論、方法、經驗,向著未知前進,我知道,自己離傳統家族排列,已然漸行漸遠⋯⋯(待續)

海寧格的黃金

從海寧格馬來西亞工作坊的影碟中,見他第一天帶著大家觀想時三不五時地問與會成員Can you follow me? 以及在做實際個案時說要做Demostration;第二天他談到由於有些家族排列工作者不願再進步,而只想用所謂傳統的工作方式,因此他將自己近年來對人類良知的運作所觀察到的律則命名為海寧格科學,希望藉此保護它,好讓它發展下去,也希望大家可以和他一起進步。看到這裡我有一些感概,我只能說海寧格他真的老了,開始認同起了那個大家尊崇他而稱他為Master的頭銜,從大家回答他Yes!之中享受那一呼萬應、眾星拱月的快感;也老糊塗了,開始搞起了以他海寧格為名的宗教。
所謂的保護同時也意味著固守、限制、控制,而且最重要的是保護者主觀上必然認定被保護的對象比較弱或比較小,層級上比較低才能遂行其保護的行為,但真理並不像野生動物,會因為人類的獵捕或破壞環境而絕種,祂既然會被發現,也就有可能被遺忘,卻也可以再次被發掘,祂不會因為保護而有所增長,也並不會因為不保護而消失,這就是真理的常態,人們只能從真理中學習,卻不能妄想持有或者控制祂。海寧格每次都會談到他的工作基於道,現在卻想要保護,我只能說他的言行不一是離道日遠,這樣的做法恐怕是他此生最大的謬誤,如果只是為了和那些不願意進步的人抗衡而自己成立一個門派,那麼無疑是在搞對立和撕裂,派系一旦樹立,難免的必然會有基本教義派誕生,那些自認為是追隨他多年的核心份子必以正統自居,同時逐漸形成一言堂,也會對其他手法風格的工作者產生排他性,我們只要回顧歷史,不難從各個宗教或政治訴求中得到借鏡,這麼做其實無助於融合,只會助長對立和抗爭,這無疑是劃地自限,也是在扼殺真正的創新,無助於進步,也無法促進多元發展,反倒會是亂象的根源。既然有人以所謂的傳統家族排列工作者自居,那也是他們的選擇,他們之所以會存在,能生存至今而沒有被淘汰是因為巿場自然的需求,傳統的做法至少在某些案主的眼裡是安全的,因為沒有太多令人難以理解的現象,這些案主的看法和需求並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干涉或不認同而消失,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同樣都在從事助人工作,無論這些傳統家族排列工作者以多麼老舊的技術助人,都無損於助人工作本身的價值,基於這點我們就應該給予高度的肯定,而不是指責他們。再者,助人工作是在為案主解決所面對的困境,能為問題找到合適的解決方案本身就是一種創新。
家族排列從德國興起後,由於投入排列工作的人越來越多,良莠不齊的問題也漸漸浮現,當年和海寧格一同發展家族排列的昆達.韋伯與雅各.史奈德等人成立IAG,希望以專業訓練及認證方式來提昇並管控排列工作者的素質,當時的海寧格表示反對,並且置身事外,他認為排列工作不能以任何標準來衡量,然而在瑪麗亞.蘇菲成立海寧格學校之後,他從一開始的反對態度到進一步的支持,戲劇化的瑪麗亞.蘇菲成了他的夫人,他老人家轉而親自接掌海寧格學校,並把家族排列視為他個人為人類所帶來的啟示,宣告自己是家族排列領域無可替代的領袖,也是唯一可以為家族排列帶來發展的人。當年反對IAG認證的人是他,如今辦Camp證書發最濫的也是他;過去持開放的態度希望各個不同領域專長的人可以投入這門學問,如今卻自己搞起門派,指陳別人不追隨他是過錯。此番峰迴路轉,在我看來,我只能說我看到了一位開拓者擁有名望之後開始向利益靠攏,會有近年來的這些演變這無非只是商業利益上的考量(呃!或是精蟲上腦?),既然自己的名聲那麼大,又和家族排列綁得這麼緊,那麼與其留給別人賺還不如自己賺來得痛快,大師不就是人嘛!還是會受商業主義的污染與利誘,唉!不過真是可惜,可惜呀!
道、真理不必保護即能永存,這是人人皆知且千古不變的定則,那什麼才需要被保護?利益才需要被保護,如果骨子裡是為名為利,卻口口聲聲說服務說是為教育,那是令人不齒的假道學,他老人家既然從人際之間發現了良知運作的律則,但現在卻要大家選邊站,不是站在他這邊的就扣上守舊、抗拒進步的大帽子,開始利用他所發現的良知法則來操弄起大家的良知,玩起了他所謂政治正確的鬼把戲,跟著他的叫進步,不跟的就叫不長進,這是法西斯的復辟,實在不可取,我只能說祖師爺帶頭搞門派搶食巿場實在沒格調,也給所有的後進做了最差的示範。
海寧格自然是家族排列的開拓者,畢竟家族排列是他一手整合發展的,包括當年和他一同整合發展的伙伴在內,幾乎沒有一個家族排列工作者不是他的徒子徒孫,但家族排列並不等於海寧格,這門學問之所以會蓬勃發展是許許多多人努力的成果,因此海寧格是開拓者,卻不可能是持有者,沒有任何人可以持有家族排列這門學問,同樣的愛的序位、良知的運作只能被發現而不能被把持,就算你把它們叫做狗,它們也不會對你搖尾巴。
兩年前有朋友向我推薦一位本土排列導師,她再三強調其和鼎文一樣,都是直接師承自海老爹的弟子,而其尤甚鼎文的是,她所推薦的這位跟隨了海老多年,是海老最親近的弟子,而且運用的是海老在奧地利示範過的全新技術,她希望我能夠向這位老師好好學習。對於朋友的厚愛,我自然萬分感激,但同時我向她表明,我跟老師看的並不是他跟誰學的,我挑老師是看他夠不夠了解我,能不能指出我的罩門並長養我的優勢,同時又能涵容我叛逆多變的思想。當然,我得承認,我沒有看過她所說的那位排列導師的工作,我相信他必然有他獨到之處。我向來對新的事物有著極大的接受度和興趣,但說真的,我對是不是運用海老示範的新技術這件事可沒什麼FU,我愛的是簡約、具有原創性的治療手法,如果只是照抄,那誰不會呀!但要是將海老的技術和自己本具的東西做結合,而有新的創舉,那才是真功夫;若純粹只做技術引進,說實在的,我對這種老師興趣缺缺;一個好老師真正能夠啟發學生的,是鼓勵他可以用自己獨特的眼光做新的嘗試,而不是老師怎麼樣就要弟子照著做,鼎文在這方面著實惠我良多。
今年六月海老即將來台,在此同時有朋友告訴我,海老此次來是為了替某人站台,我聽了當下噴飯,天啊!都幾歲的人了還時興站台這玩意兒,如果主辦者真存有海老來台是為自己站台的心,那他就該打屁股,如果他沒存這樣的心卻有這樣的傳聞,那也是主辦者的責任,那表示在他默許身邊的人向其他人散播類似的訊息,才會讓大家有這樣的想法。
十七世紀藏傳佛教的密勒日巴大師(最近電影正上映,有興趣可以一看),堪稱是藏傳佛教史上的第一人,亦有人稱他為佛教史上繼釋迦佛以來的第二人,他的一生極富傳奇色彩,謹守著苦行、住山、不積蓄私產,從一個殺了三十多人的殺人兇手到一代大師,而且是以一個在家居士的身份,你可以想像那是多麼不簡單,密勒日巴有兩大弟子,一個是如日般的心子岡波巴,一個是如月般的心子惹瓊巴,岡波巴是個出家人,在跟隨密勒大師學習一段不算長的時間後,就離開上師一面自修一面度眾,於是他作育無數英材,他之後的弟子百花齊放,開創四大八小共十二個流派,這在西藏歷史是空前絕後的大成就;惹瓊巴是個在家居士,他跟了密勒日巴一輩子,一生行誼也如他的上師密勒日巴,而有小密勒之稱,但成就卻遠不如岡波巴,據西藏人的說法是因他多次違逆上師所致,以致他仍餘有餘罪、有雜染未清而未能開悟。但從這裡面我們可以看到岡波巴為什麼成為密勒日巴的上首弟子?為何那麼有成就?因為他很早就離開師父,去開創自己的願景,佛法存在的目的是什麼?不就為了度眾生嘛?我們也可以從惹瓊巴多次違抗上師這點看得出來,他其實多麼想離開,要是他真的離開了就不必一再違抗,可他就是沒Guts,心裡就一個怕字,他跳不出自己離開上師的罪惡感,所以他有餘罪,餘罪其實指的就是他的罪惡感,密勒日巴多次趕他走,可他總是回來苦求,密勒日巴每次都心軟,於是又留了他。所以要是說惹瓊巴沒成就是因為他違逆上師,我並不苟同,我會說惹瓊巴之所以沒出息是密勒日巴的錯,就因為他的心軟,為了享受能有弟子承歡膝下的快感而把一個好端端的弟子給糟蹋了。長年地、一輩子地跟著上師能有什麼長進?學的東西只是上師的經驗永遠也變不了自己的,一生行誼如同上師又如何?說穿了也不過是個複製品,人們看到的只有密勒大師耀眼的光環,以及那個成就如日中天的岡波巴,可惹瓊巴呢?也不過是密勒日巴傳記裡一個陪襯的小丑。
密勒日巴死前對著弟子們說他在某某地方埋了黃金,有些弟子很好奇,何以一生乞食為生、不蓄私產的上師能有黃金留下,於是就在上師荼毗後到所指之地挖掘,結果只挖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要是有人說乞丐密勒日巴有黃金,那麼這人就該嚐糞。」埋紙條的那處正是他天天方便的地方。身為老師能留給學生真正可長可久的遺產的並非有形體的東西,而是身教言教及精神典範,這就是何以密勒大師會用這樣的方式給他的弟子上最後一課,可惜的是還是有人不懂他話裡的真意,當真去挖他那幾泡乾掉的屎和著水當藥丸吃,想從中領受他老人家最後的加持。在我眼裡,許多西藏的宗教家真正懂得謙卑,從歷史的脈絡裡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這一點,他們即使成就極高都不敢居功,而會將功勞上推給自己的師父;所謂一代的派別創立者,都是人們往上一兩個世代推而追封的,所以密勒日巴如此、岡波巴也是,在他們一生中從來沒有要創立派別,他們知道,唯有不留下任何的框架,他們的徒子徒孫才能順著根器發展自己的長材,進而大鳴大放。中國禪宗何以能在唐朝大放異彩,成為當時人們生活的一部份,至五代十國仍盛而不衰,這其實和六祖慧能不再傳衣缽很有關係,祖師傳衣缽為象徵最後反成了禍端,慧能大師深明箇中道理,在他的人生歷程就曾幾度為了這所謂禪宗正統的表徵而出生入死,勇於打破祖庭傳規無疑是大師用他的大智慧為禪宗、為後人做了最佳的抉擇與示範。
藏傳佛教各大成就者向來不會以自己的名字為真理命名,因為他們知道,所實證、所發現的真理是全體人類共有的無價珍寶,而非特定的一人或團體可以據為私有的恆產,因此自己即使聞名於世,門下的弟子所形成的派別也不會以個人的姓名為名。十一世紀印度學者那洛巴貴為那瀾陀佛教大學的住持,就在他聲望最著之時,他毅然捨下了上座的位子,跑去向滿身污穢腥臭不堪的漁夫帝洛巴求法;時至近代,仍有許多地位顯赫的大師,自謙自己所學的不足,只要有人體悟真理值得學習,即使對方是目不識丁的牧人,或是地位低下的乞丐,甚至是煙花巷裡的妓女,他們仍會放下身段,不遠千里、謙卑恭敬地執弟子禮,向這些老師學習;同時也會向弟子推薦其他老師,或是舉薦弟子到其他老師那裡學習,藉此惜材並與其他學者互動交流。這樣的門風近千年而不衰,那洛巴捨棄了個人的名望地位,卻為後世學人樹立了無可替代的品德教示,他的肉體早已煙滅,但精神卻永恆不朽。
回頭看看海老,若以他個人的成就,實無疑已是位足以留名青史的一代大師,但走在眾人的前頭的同時,卻又不甘與人共享成就,於是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領受眾人的吹捧好圖個痛快;既然花了大半生領悟的真理,得來那麼不容易,那就貼上自己的標籤、搞獨家,賣個好價錢;人人都景仰大師,不如就順水推舟創個宗教,當教主、先知更過癮,將家族排列滿把抓進自己的口袋衣袖,然後關起門自瀆喊爽。短視地只爭個人功名利祿於朝夕,不立門風傳萬世。孔老夫子所說的:「及其老也,戒之在得。」在此得到最佳印證。
海寧格科學的樹立無疑是家族排列界的柏林圍牆,在海老的眼裡世界只能二分為追隨他海寧格的以及他所謂的守舊派,然而這般作法同時也阻隔了其他的多元性及可能性,在感受到這種非我即敵的意識型態氛圍裡,我只想用當年有人問海老的那個問題再問他一次:「你這麼做是為了別人,還是為自己?」
進步意謂著變化多元,富函層次與不斷向上,能為人類謀福址的個人或團體,必然有著這些質地,但在海老的作法上我看不到,如果海寧格科學教的信徒們只是為了圖個海老嫡傳的虛榮,死守海老的東西,喜孜孜地比比看看誰較像海寧格,誰又盡得海老的真傳,或純粹為了聚會而聚會,那才是真正的守舊派,這樣的團體和群聚的惹瓊巴化身沒什兩樣,如果團體的核心價值不是以服務人類的願景為出發點,而只是為了固守某個人的理念,那不會帶來進步,反而會成為群集遁世的好去處。
寫這文章不是為了罵海老爹,或是在影射任何人,說真的,我沒那麼無聊,但如果你看了覺得我在說你,那你就真的該反省;海老爹正風光地領受著世人的膜拜,對他這個不素相識的小徒孫語這番重心長痛陳其弊的話想必不感興趣。之所以在這裡長篇大論,為的是希望大家彼此提醒,在前進的路上不時回頭檢視自己的初衷在那裡,同樣的也給我十年二十年後的自己一個借鏡,希望自己當年是以何種嚴格的眼光來看待別人,就要以比同等更嚴厲的標準檢視自己又是變成怎樣的一種人,不要忘了,從事助人工作到底是為別人,還是為了滿足自己。
以一個排列工作者、一個海寧格的徒孫的身份來說,我是非常尊崇海老祖師爺爺的地位與身份,也非常感謝他的貢獻和帶來的洞見。的確,沒有他就不會有家族排列,也不會有我們,但在這同時我也看到世界各國無數的家族排列工作者的努力,以及所有對這門學問信任的案主們,還有曾經為這門學問給予支持與機會的人們,這棵樹之所以不斷茁壯且結實累累,是每個人用心和愛灌溉而成的,未來我們還要肩並肩一起走下去,而不是大家跟著一個屁股後面走。我不信那個唯一的先知創的教,我尋自己的真理,不追隨、朝禮那個未死先朽的先知,也對他的黃金沒興趣,諸位海寧格基本教義派的黨人們!好好享用先知賜給你們的聖餐。

先知
您給人類帶來的啟示
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秘寶
您是道的代言人,
我卑微地躬身曲膝向您輸誠
大喊:我同意!
沒有你地球將不再旋轉
失去你人類將失去方向
唯有您可以帶領我們前進
天啊!先知!
求求您!
您可千萬不能死
最好活到下個世紀
別只創您的科學
可把文學、藝術、哲學、時尚也囊括進去
包了海可也得包了山
為了保護真理
我們要建起包圍地球的鐵幕
把不願進步的人都丟到月球去
沒有您世間多無趣
我們就再也看不到
教我們要謙卑
卻又示範活在自大裡
你是大的我是小的
啊!多麼不容易!
活生生一個人格分裂!